2026年1月16日星期五

乱动宜夏 夏宜动乱

知道这个演出的时候,日期还没定下来,只知道一共三支乐队,都是我喜欢的。万能青年旅店,以前的Nico 乐队,更名后在So Rock! 发过单曲“喜剧”, 过了很久都还有人惦记,我也不例外,而他们前不久又网络发行了“喜剧”的不插电版, 又是被人广为传颂——这几个懒人,几年了只有一首歌,还给自己的单曲唱片起名叫《废人们都在忙什么》,端的是一副“爱谁谁”的嘴脸,让我想起他们贝司手嘴角上一丝得意的坏笑。小河倒是无须多说,自个儿玩民谣,又在“美好药店”当掌柜的,都出了专辑,都挺棒。但据说他玩的东西一天一个样,现在早不是专辑里那个样子了。至于“Spiral Cow”(涡牛),我只晓得里头的谢玉岗,惘闻乐队的吉他手——当年惘闻上《爱摇》封面的时候就让很多人记住了这几个大连人。现在他们玩纯后摇,范儿正了,愈发牛逼起来,而这个涡牛玩的又是跟后摇很近的Math Rock(所谓“数学摇滚”),自然让人抱着一些期待。

后来演出日期定了。演出的名字也定了:“乱动宜夏,夏宜动乱”,好玩儿!

6 月28 号,几天前刚刚截了稿,正好轻松赴京。下了火车,和水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北京公交车,终于到了Mao Livehouse——的附近。日!问路,打车,十几块钱出去,才算到了地方。然后是吃饭,扯淡,扯淡,扯淡,扯淡,最后演出终于开始了,哦耶!

万青打头阵,入场时他们已经各就各位。董亚千抱着箱琴坐在高脚凳上,表情镇定,吉他刚拨起来的时候,脸上偶尔还挂着笑。口琴响起的时候,又转入不易察觉的忧郁。“杀死一个石家庄人”,一首新歌、箱琴、口琴、感伤的民谣小调,不紧不慢地带入,“傍晚六点下班,换下药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像一部电影的片头,“药厂”俩字,只有生活在药都石家庄的人才能心领神会。”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内心的景观”,第一遍唱到这句副歌的时候,董亚千镇定依然,但上扬的旋律和词中的慨叹已让听者不安;而当它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董的声音忽然高昂了起来,众人心里跟着一震;尾音落下,大提琴骤起,却是进行曲般短促而强硬的声音。一切蓄势待发,董换了电琴,姬赓扶正了贝司,效果器猛地一踩,全场沸腾了起来!台下的人这才明白过来,扯起了喉咙,台上台下的音墙连成一片。民谣小调变成了噪音狂欢,而董的吉他Solo显然是久违的九十年代另类摇滚的范儿。简洁酣畅,让习惯了不插电的“喜剧”的人明白,原来万青可以这么摇滚。

第二首歌,“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白日梦”,以前听过流出的小样,但不知今天变成了这样。大提琴平缓、悠扬,吉他和贝司都稳扎稳打。慢慢地酝酿,慢慢地沁入心脾;一个停顿后,大提琴带入,乐曲上扬,而长笛意外地响起,重复着直入人心的旋律,游动在轰鸣的节奏里,直教人鼻子酸起来。董靠向话筒,唱出尾句:“就在一瞬间,转身离开晦暗时光:就在一瞬间,握紧我矛盾密布的手”······歌词都是贝司姬赓写的,“万能青年”们想要对你说的,全在这诗一样的词里。

接着这首就比较熟悉了,这回是“喜剧”的插电版,只是和最初的版本大有不同,无论是唱腔还是配器,都更干脆利落。他们摒弃了几年前原作中的文艺腔和唯美调,倾向于艺术摇滚的构架留着,但更加紧凑、抓人。大提琴像长笛一样轻快,踮着脚尖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沉着的人声,自嘲,自省。熟悉的旋律和情绪荡漾开来,台下很快有人跟唱。而后吉他Solo 拔出了尖儿,又很快扎进噪音音墙,浑成一片,淹没台下一张张兴奋的脸······一曲终了,董喝了口水,道:“下面这歌在秦皇岛写的,所以叫秦皇岛。”然后我们听到了后摇滚典型的开场,贝司和鼓又沉又稳,一下,又一下,心跳般前行,又像在不断下潜,展开海底景象吉他弹分解和弦,却时不时冒出变调,听得人心荡漾,禁不住跟着摇晃。乐曲停顿了都无从察觉,直到小号忽然放出朝日的光来,大家才猛然睁开眼睛,看到整个海上日出般的景象······乐声回落的时候,董开始唱,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小号则吹起怪调,呜咽着,挣扎着,不和谐,却让人眩晕·..··几番起伏,几番迂回,小号终于再次拨云见日,带起汹涌的声浪,一切在瞬间坠入混沌。另一位吉他手蹲下开始摆弄效果器,而这时的万青摇身一变,成了噪音阴谋策划者,让人想起两个月前星光现场的音速青年。秩序崩塌了,大伙儿跟着High 起来,轰鸣的不止是音箱,还有一颗颗年轻的心脏。最后台上的几位干脆撂下乐器,收拾行装准备离场,忘了是谁,好像忽然想起来一样,走到效果器跟前踩下一脚,噪音戛然而止,人们如梦初醒,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演出间歇,我们出去抽烟、撒尿,可心跳得却越来越厉害,脸上还是热热的。

小河上台了,光着头抱把箱琴,貌似全无准备(其实真的没准备),又俨然成竹在胸,像我三年前在长沙见到他那时一样,显得有点醉醺醺、晕乎乎。等台下安静之后,直接进入状态。他一开唱,我就傻了眼——嘴里还是像三年前一样唱着鸟语,却更加肆无忌惮地开掘着那副肉嗓,让它像一件万能的乐器,兴之所至,可以上天,可以入地,需要的时候还可以钻到裙子底下。一切都是即兴的。所谓“人声实验”,配合变化万端、层层叠叠的扫弦,迂回曲折地升上高空,再哗啦啦落将下来,摔成一地晶亮的碎片——但这又不是疯人的呼号,它建立在多年的音乐根基之上,所谓“以无招胜有招”,是借深厚的内力对法度的突围。在这个意义上,小河突破了固定曲式和唱法的表演与自由爵士和先锋爵士一脉相承。

这首无名的曲子结束的时候,两位好心的女士搬来一捆啤酒,而一位男士早就打开了自酿的六十多度的粮食酒,和另一位男士喝得面红耳赤。第二首更绝,也更简单,吉他怪声怪调地打着重复的节奏。猛一听,还有点异域风情,而主角则是事先录好的合成器节拍。“咚、咚、咚”,一声一声地和着吉他旋律的变化。还有小河神经质的演唱,左奔右突,渐入佳境。节奏是音乐的根。像疯克和雷鬼,都以节奏取胜,而重复则带来迷幻感,如The Doors 的键盘奏出的反复不止的乐句。大家举着啤酒。让身体随着节拍震颤,把大脑丢进酒精和迷幻的泥淖里,沉醉不知归路了。但最放肆的却是唱歌的人,他在舞台上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像一个醉酒的颠僧。闭着眼睛唱着碣语,表情丰富而怪诞。双脚腾空挥舞,旁若无人······最后,小河显示了即兴的另一重境界——即兴的音乐,配上了即兴的恶搞。先是万晓利的“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人们会心地笑成一片:然后又是自编的故事,给观众们下了个套。而大家也开心地跳了进去。

涡牛是四人编制,台上一站,很低调很老练地耍将起来。以前我听的数学摇滚是65 Days Of Static 那路。狂暴的电子节拍加三大件,精准而凶悍,让人大呼过瘾。但涡牛的数学感觉是靠鼓来营造的。鼓手是个光头老外。造诣颇深。“稳、准、狠” 这三字诀全在他紧皱的眉心处拧着。他把自己变成一部精准的鼓机。但出来的声音是真鼓那种鲜活的质感,而且更加生猛,更加凌厉,同样不似65 Days Of Static 的,是涡牛的决绝,他们没有前者强烈的情感倾向,只是一路把节奏和噪音的狂欢推进下去。这当然不意味着没有变化,后摇乐队出来的谢玉岗,拿手的还是以吉他制造氛围,拨弦的动作虽小,但音色变化万端,使用效果器的功底已经在惘闻的近作里让大家领略了,在这里也更无保留。种种形态的噪音袭击一浪接一浪,或削或砍,或刺或刮,或干脆如扑面而来的箭簇,让人难以招架——回头看看,台下的观众正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如我辈者,都是噪音的受虐狂,明明像是挨了凌迟一般,却高潮迭起,浑然忘我。几首曲子下来,场内观众所剩无几。我和水惑交流着激动的眼神,互相笑笑,又同时竖起了拇指。值得一说的还有贝司,汹涌着纠结着在低处鼓荡,似翻腾的岩浆般灼热红红的光映在贝司手的脸上,让我看见他满足的笑颜,感觉这些人只是在嬉闹,是一帮拿大音量的噪音当泥巴玩的小孩儿。屋顶几次掀翻又几次重建。我们的听觉快到了极限,却也不肯到外面歇上一会儿,这受虐是会上瘾的啊!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演出的策划者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儿,上次跟我们一起看了音速青年的演出,这回竟玩了票大的,怎能不让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八零后感到惊诧!?涡牛演出时台下的状况让她感到沮丧,问我这乐队难道不好么?我说很牛逼啊,但你不能指望谁都是耳膜长茧的主儿啊!大家也过来安慰她,让她看看这些虽然疲倦却依然亢奋着的脸,哪个不带着肯定的目光?日子还长着,时代在变着,姑娘你不要沮丧未来是你们的。

余兴未尽的人走到了一起,酒局是少不了了只是“夏宜动乱”,那些在演出时就High 起来的哥们儿姐们儿已经把持不住,酒劲上头,大排档上众人乱作一团——但这岂不是美事?动吧,乱吧,夏宜动乱,乱动一下,你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文:土拨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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