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星期四

电影导演 赵婷:我正在努力。

 ·所有那些基本的情绪,我们谁都无法逃避。尤其是艺术家。我们中许多人开始讲故事,是因为童年并不那么顺遂。所以,当你的作品,这种你从小到大寻求联结和认可的唯一方式,被拿来比较和评判时,你甚至会觉得对作品的否定就是对你个人的否定,是对你获得安全感或被爱的能力的否定。有时对我来说,情况确实会严重到那种程度。


·我这辈子都极度恐惧死亡。现在依然如此。因为我如此恐惧,我一直没能充分地生活。我没能敞开心扉去爱,因为我太害怕失去爱,而失去就是死亡的一种形式。当你步入40岁,中年危机是可能发生在你身上最好的事情,因为你正在通往重生的道路上,你无法逃避这种感觉。你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你能感觉到死亡。正因为我如此恐惧,我别无选择,只能开始与其建立一种更健康的关系,否则后半生会太艰难。它不该恐怖到让我甚至无法生活的地步。

·理想情况下,你的自我价值感不该由你赢了多少奖或者你的电影赚了多少钱来定义。想象一下,如果你去参加那些颁奖典礼,能像冲浪者一样真正享受海浪的每一个部分?你能在失败、被批评和落选的过程中也感受到快乐吗?我一直在探究这一点,因为我现在43岁了,我知道50%的时间会很棒,另外50%的时间会是(脏话)。我也想在那50%的(脏话)中找到快乐、喜悦和敬畏。我正在努力。

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后摇 之 提琴赏(by bix)

 Arc lab-reflexives i

Arrive Alive-in my mind all the time

Avalon - White

Epigram- This is not where we are supposed to be

Frail by design- A Longing For Peace

Japancakes-double jointed

L'elan Vital  - Pop That Collar Chad

Message to Bears-Autumn

motionless- The Windmill

Nabowa- river

New Century Classics-Sandbox Love

Our Last Hope Lost Hope- Alternative Ending

The Ascent of Everest-alas alas the breath of life

The Monroe transfer-End Music

The burning Paris-In Ruins

The Evpatoria Report-Taijin Kyofusho

Yndi Halda-We flood Empty Lakes


后摇作为摇滚与古典融会贯通的平台再合适不过,于是有提琴后摇和键盘后摇交相辉映。在诸如 Sigur Rós,GYBE,D3,Detwiije、Sweek、Balmorhea、Hrsta等弦乐后摇巨擘中个人最热爱Yndi Halda,其次The Evpatoria Report:标准吉他后摇架构的宏伟壮阔中由于小提琴的加入而显得跌宕起伏,悠远绵长。

提琴系中也不乏阴郁自赏派如Slow Six、Invert,但总觉的少了三大件的支撑,显得单薄。

贴名出自小吉,选曲大众化,纯属抛砖引玉。

by bix


2009.6.13


后补

The album leaf-Until the last

Kauan-Aava Tuulen Maa

Overhead,The albatross-Telekinetic Forest Guard

Overhead,The albatross-Indie Rose

Industries of the blind-i just wanted to make you something beautiful

Balmorhea-Baleen Morning

RQTN-Remuer les pieds dans l'eau,les yeux chairs

Spurv-Gamle arringer

Spurv-Et blekt lys lyder

Olafur Arnalds-Near light

Olafur Arnalds-re:member

Hammock-Cliffside

The Files&Fires- The sea was left behind



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

邓刚:我曾经是山狼海贼

 发布: 2008-11-21 10:15 | 作者: 邓刚

所有最伤心的事情一旦变成回忆,就像被糖渍过的苦菜,也会有着甜丝丝的品味。今天回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真真地感到那是我一生中最倒霉但也是最开心的时光。因为那时我的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判十二年徒刑,这样,我们全家兄妹六个就全是“狗崽子”,我排行老大,当然就是最“显著”的狗崽子。

为了养家糊口,我十三岁时就辍学到工厂干童工,到了七十年代初,我已经是技术相当熟练的焊工,而且还是个体魄健壮的男子汉。我确实体魄健壮,身高一米八五,走起路威风凛凛,绝对有“红灯记”李玉和的英姿。但政治和经济的双重压力,却使我活得卑怯。技术再棒,也不允许我发挥,不让我到重要部门的工厂工作,绝对不允许我收徒弟,甚至批我是“唯生产力论”的坏分子;而且还不允许我入党入团当民兵,更不能参军。如此矮人一头的耻辱,连女孩子都用可怜可惜进而可疑的目光瞥我,使我垂头丧气,走路不敢见熟人,简直就鬼头鬼脑了。然而,也有好处,除了上班以外,我会有大量的业余时间。

由于我住的城市三面环海,海里有许多海菜、海参、海螺、扇贝、鲍鱼等各种好吃的东西,在经济困苦的七十年代,我们大连老百姓,只要能走路的,几乎全都跑到海里捞取海物,连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棍蹒跚到海边,一屁股坐进湿漉漉的沙窝子里挖蛤蜊。我是个健壮的小伙子,当然不能坐在沙窝子里,所以,我就跟着更有能力的“海碰子”,游进大海深处捕捉营养价值高的海参、鲍鱼。“海碰子”是辽东半岛特有的行当,头戴亮晶晶的水镜,手持锋利的渔枪,脚穿橡皮鸭蹼,凭着一口气量,赤身裸体地潜进冰冷的海底捕捉海珍品。在汹涌的浪涛下面憋气,在犬牙交错的暗礁丛里拼命,时刻都有生命危险。所以人们都称呼干这一行的是山狼海贼。七十年代大连这个城市,像我这样敢于拼命的海碰子有成百上千。他们全是工厂里年轻力壮的工人,利用革命造成的混乱,开动工厂的机器,自制水镜和鱼枪(商店绝对没有这样的商品),甚至在工作时间也敢跑到海里扎猛子。

因为生活中没有任何乐趣,我很快就成为“海碰子”大军的一员干将,我说过我身体相当健壮,另外,当一个人被社会蔑视和歧视,他就会破罐子破摔,也就是说不怕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然而,我很快就爱上“海碰子”这一行,爱得发狂,觉得人活着其实挺有意思的。第一,在海边我们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海味。第二,在海边你会觉得相当自由,你可以大声地骂什么,喊什么,有些大胆的“海碰子”经常狂吼乱唱:我们都是穷光蛋,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我们都是阔大爷,海参鲍鱼就干饭!(曲调竟然是贺绿汀的“游击队员之歌)。如果在革命烈火愤怒燃烧的城市里,敢用这样的词儿来唱,那绝对是找死!——美好幸福的社会主义,怎么会有穷光蛋?第三,我这个狗崽子在家里看书并不安全,往往在书的外面包上“毛选”的封皮打掩护。即使是这样,邻居们来窜门,我还是有点心惊肉跳。而在海边看什么书都没有危险,等潮流时,我就躺在撒满阳光的礁石窝里看“禁书”。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哪些书好看,后来发现,只要老百姓觉得好看的书就挨批判,所以我们天天注意报纸和广播,听到上面批什么书,就像给我开读书目录似的,我们立即就去淘弄什么书,很有点乐不可支。我贪婪地读着法国、英国、西班牙、俄罗斯和苏联的小说。但我读得最多的也最喜欢的就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和马克.吐温写的书。有时,我读得昏天黑地,猛然放下书本,觉得眼前的世界不真实,但头脑里产生的世界比真实更美妙。

“海碰子”全都有个粗野的诨号,什么“大头鱼、鬼蟹子、海兔子、海豹”等等,我用杰克.伦敦的一部作品名字做我的大号——“海狼”。

不过,在涌动的浪涛里扎猛子,还是相当艰难的。尤其是捕捉海参,必须是在水冷的时候。辽东半岛初冬的凌晨,海滩上均匀地冻着一层铜钱厚的冰茬,犹如薄薄的刀片刮着你赤裸的脚板。当我在沙滩上脱光身上的衣服,只穿着夏天游泳的小裤衩,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泛着寒光的大海时,有些渔民都从船舱里探出灰蓬蓬的脑袋,吃惊地睁开朦胧的睡眼,有的还喊了声,不想要命呀!

我只能是尴尬地笑着,但倘若有一个渔家女在注视我,我就会精神百倍,犹如海里的公鱼见到母鱼,全身鳞片倏地放出亮光来,并故意豪迈地踏着步子,有节奏地将碎冰茬踩得更响,一直走到海浪涌动之处。

下水之前我先用冰冷的海水将头部和腹部打湿,让这两个部位首先适应海水的温度。这是老一辈的“海碰子”对我千叮万嘱的经验,不给头部预冷,突然扎进海里会发昏;不给肚腹预冷,在冰冷的水下会过早地出现全身抽搐。我像一条大鱼一样无声地蹿进凌晨平静的海湾里,突袭而来的冰冷,俨然钢刀割遍全身,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但随即更加精神抖擞。远处的城市传来汽车的第一声鸣叫,海平面突地闪出一丝太阳的光亮,犹如一道闪电,贴着遥远的海面迅疾而来,使我整个身心感受到电击式的鼓舞。我不敢怠慢,在水面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动作敏捷地潜下去。

每下潜一米,就觉得锋利的钢刀更加锋利。潜到幽黑的暗礁深处时,灵魂也被冻得僵硬,因为你的意识开始模糊。然而,只要眼前出现海参的身影,就像猛然打开发动机的按钮,我浑身立即发热,眼睛开始放射着凶狠的光束,并灵巧得真就是一条鱼。我恶狼冲进羊群一样,野蛮地抓住肉眼能看到的每一个海参、扇贝和海螺。如果在气力用尽准备返回水面的关键时刻,又看到一个海参,我就会拼了命地再向前冲刺。有时不得不吞一口苦咸的海水,将口腔空间里的空气也压进肺里,在水下坚持最后一秒,这最后一秒就能多抓住一个海参。然后我双脚使足力气地朝海底暗礁蹬了一下,反作用的力量把我的身体向上弹去,一旦嘴巴露出水面,我就疯狂地大口喘气,那“呼哧呼哧”的决不亚于蒸汽火车般的喘气声,使我的刚刚逼近绝境的生命再一次充电。

如此上上下下地拼了半个小时后,身子就开始冻得打起哆嗦来,这时千万不要慌,但也不能上岸。要冷静并沉着地升到水面上,稳稳地漂浮在那里,闭着双眼,什么事也不要想,像当今练气功一样,排除万念,随浪波摆动即可。约十来分钟,身体的哆嗦就会渐渐消失,这时你再潜下水底,就会感到奇特的舒服,因为此时你的表层肌肉已经冻麻木了,不但没有冰冷的感觉,而且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即使你被暗礁上锋利的贝壳划破皮肉,也决没有一丝一毫的疼感。只是你突然看到胳膊或腿上冒出缕缕血花来,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皮肉竟然剐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这种麻木的舒适会使你又能拼上半个小时,但正是这种麻木舒适的半个小时,却是海碰子最能“拿货”的美好时刻。当你的身体第二次打哆嗦时,你就不要硬拼了,你得赶快收兵,朝岸边撤退。因为这时,你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力了,能游回岸边,会相当艰难。特别是当你游到接近岸边的浅水区时,浑身痉挛着绝对地站不起来了。你只能是狗一样地爬行,又像一条半冻僵的蛇,或正在蠕动的海参。但拖着沉重的收获,会让你不断地感到这是凯旋——有了凯旋感觉就能令你时时生出挣扎的气力。

如今回忆从海里爬上岸的细节,还令我在温暖的书房里不寒而栗。那真是垂死挣扎,我几乎是一寸寸地与陆地缩短距离,干燥的海滩和岸礁在我模糊的目光中缓缓晃动,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无数次达到那干燥的岸边,但最终的清醒让我明白这是幻觉,自己还是在冰冷的浅水里原地踏步。终于,我爬到岸边,爬到又硬又凉的鹅卵石上,爬到我早已准备好的柴草面前。柴草下而放着三根挑选好的红头火柴,并捆绑在一起,但我必须咬紧牙关,不能因急切的心情,用潮湿的手去抓那三根火柴。我只能是将湿漉漉的手在沙土上反复摩擦干了,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抓住火柴,尽量用平稳但准确的动作“嚓”地划着火柴,点燃柴草,火苗油然而生。一阵狂喜令我疯狂地将冻僵的身子扑向火堆。

我感觉不到火苗灼烫的疼痛,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我一会儿虾一样地勾着身子烤肚皮,一会儿反支着四肢烤脊背,完全像杂技演员一样,在火堆上反复地做着高难动作。火舌像千万枚炽热的针尖,穿透皮肤,扎进肉里,钻进骨缝,驱除几乎要命的寒气,一直把僵硬的身子烤得柔软烤得发热烤得有了疼痛感觉。当你能感到疼痛就是恢复了知觉,为此哆嗦会打得更厉害,但相对烤火前的痉挛,这种更大摆度的哆嗦却还算舒服,用医学上的理论解释,这是人类对冰冷的积极反应和调整过程。火苗继续蛇一样地舞动并蛇一样地斯咬着我的皮肤,渐渐地,冻得青灰色的皮肤上显出血青陆怪的红光,这也许就是身体开始返回正常温度的血色来。用“海碰子”的行话说就是“烤出花来了”。烤出花来就说明我们这一次的加温结束,必须抓紧时间,再次扎进冰冷的波涛里,捕捉海参。

在冰冷的浪涛里再重复一次我刚刚说过的拼命过程,然后再次痉挛着,再次拖着冻僵的身子爬上岸来烤热烤红,并再再次扎进海里……一个潮夕,“海碰子”们至少要下三次海,也就是说反复烧烤三次。你就是块钢铁吧,不断地在火中烧红,又不断地扔进水里冷却,也会完蛋的。

这种残酷的生活将我变成野人,抓起活生生的海参、海螺、鲍鱼、蟹子等海物,朝礁石上猛力摔打,然后就生吞活剥;或是用鱼刀将缩在贝壳中的嫩肉狠狠地剜出来,看到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嫩肉痛苦扭动,竟然挺有兴趣。我甚至吃张牙舞爪的活蟹子,咔嚓一下掰断正在因反抗而拼命舞动的蟹钳子,喀嚓喀嚓就咀嚼起来。这往往令海边的游人目瞪口呆。没有经过加工的海参像生橡胶,有着极强的轫性,而且味道又苦又咸,绝对地不好吃,但海碰子们却像狼在撕咬着鹿的肉块,并说这样吃最有营养,上床肯定有劲儿。我当然就跟着吃。在那个疯狂革命的年头,不正式结婚,年轻的海碰子是绝没有上床的机会。于是,生吞活剥之后,全体光着屁股站在礁石上,朝海里撒尿,谁撒得远谁就是冠军,把海边的女人们吓得尖叫着飞跑。

海潮的时间是按照大自然的顺序,它才不管你上不上班或是公不公休呢。每个星期工作六天,会使你错过绝大多数白天的潮流。很快,在海碰子中间就流行一种堂皇的“旷工”方式——到医院开诊断书,也就是医生开的病假条。一般头痛脑热的感冒,最多开三天诊断书,而且感冒发烧很难“制造”。最合算的是患高血压,这种病一次至少开一周和一个月的病假条,甚至可以转为长期病号,那你简直就是专业海碰子了。不幸的是我健壮如牛,很难有患病的福气。那阵又不会像今天那样给医生行贿,但有相好的“海碰子”来帮我“制造”高血压。他不知从哪里捣弄来一种药丸,只要在去看医生前一个小时吃下去,就立即见效——你的血压会兴奋地上升,令医生不得不给你开假条。我至今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丸,大概就是一些“高血压患者忌服的药”吧,但当时这种药丸很难弄到,往往要用海参去换。意想不到的是,这种药丸对我最灵,人家吃二粒或三粒才见效,我只吃一粒,血管就像打足了气儿一样紧绷绷的。为此我就常常因高血压而休病假。那时候都是干部们才能患高血压,所以人们称这种病为“高干病”。一般生活贫困的人很难患上这种高级病,而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得高血压,使师傅们相当吃惊。至今走在大街上看到过去的老师傅,他们见面第一句还在问我,你的高血压怎么样了?

像动物到了交配期,我这个山狼海贼般的“海碰子”,开始对女人有着强烈的欲望。看来海参鲍鱼等海味确实有营养,我的身体健壮得绝对像打足气儿的轮胎,时刻想蹦跳甚至要爆炸。在大海里拼命拼得精疲力竭之时,只要岸上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我立即就精神抖擞。回到城市里,满大街都是女人,更令我激动得不行。

从我的家到所有的海边都要要乘公共汽车或有轨电车,特别是叮叮当当跑动的有轨电车上,售票员全是还带点学生气的女孩。尽管那个年代不让人们穿漂亮的花衣服,但她们在铁灰色的外套里面,顽强而谨慎地露出点内衣的暖色来,并在剪得毛刷子般的革命头上,也巧妙而俊俏地别着个花色的发卡。

有轨电车上永远塞满了乘客,大家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倘若你有幸与一个姑娘挤在一起,那种惊恐和惊喜真能要了你的命。由于我不断受到苦行僧式又有点封建式的革命教育,绝不敢想爱情两个字。所以,与一个女人面对面地贴在一起时,那种犯罪般的恐慌,和吓得要死的甜蜜,令我心动过速,呼吸困难。我周围的工人师傅们,对爱情的理解只是性交的同义词。午休时,班长只要读完革命语录,打着瞌睡的师傅们就立即恢复了说笑的活气,说笑的内容几乎绝对是黄色的,无论革命锣鼓敲得多么轰响,师傅们的嘴巴永远咀嚼着男女生殖器的内容,这个内容使大家有着无穷无尽的兴趣。可怕的是,师傅们似乎能意会到我的幼稚,所以经常嘲笑我,说什么他妈的爱情,男人腿档里要是没根棍儿,就是当了宰相女人也不会理他!女人值钱的不是脸,而是屁股。一个师傅甚至郑重地劝告我,找对象一定要找大屁股的女人,操作起来方便,生孩子也顺溜。

问题是我看小说,爱好文学,所以,还是恬不知耻地想到纯洁的爱情。我很快就注意到一辆有轨电车的售票员,她是所有漂亮的女售票员中最漂亮的一个,特别是两只美丽的大眼睛,总是闪着让你惊心动魄的激光。我一辈子再没见过如此明亮的眼睛,明亮得让你觉得那样辽阔空旷并清澈见底。

虽然她像所有售票员一样站在有轨电车的门旁,但她站立的姿势绝对比其她售票员优美一百倍。她小巧的樱红色嘴唇似乎都没有动,就唱歌一样地喊出要停车的车站名称:下一站,红卫街,没有票的买票啦——简直就是一首动听的歌。

我被海水泡得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发现,很多海碰子都像我一样注意到她的存在,这令我有点恐慌。

但她不看我,也不看别的海碰子,她也许故意看不到我们。她那空旷清澈的眼神毫无邪念,从我与其他的海碰子中间穿过去,从全体乘客中间穿过去,直向遥远。

“下一站,解放街。没有票的买票啦……”

我不买票,我忘记了买票,我故意不买票,因为只有不买票才会使她不得不注意到我的存在。

“下一站,终点站老虎滩。没有票的买票啦……”

啊,美好的旅程这么快就要结束了。我无可奈何,痛不欲生,我舍不得这么快就买完票,递钱接票的一刹时碰到了她那雪白的手指(当然是有意识碰上的),就像在海底暗礁触摸到大个头的海参一样激动万分。从此,我只要是乘坐通往老虎滩的有轨电车,就必须乘坐她那辆车,即使下起大雨,我宁愿挨雨淋,也老老实实地站在车站上等她那辆有轨电车到来。有时,我刚刚从海里爬上来,疲乏得几乎就站不稳。但只要看到一辆无轨电车驶来,立即士兵列队那样笔直站立。

从报纸上看到美国总统尼克松要来访华,总统的座机名字叫“七六年精神号”。这个名字使我和很多“海碰子”着迷,不能想象世界上还会有如此高级的称号。有个海碰子将这个名字赋予那个漂亮的女售票员。从此,只要是谁提到“七六年精神号”,我就浑身发热,就觉得天空晴朗,阳光万里,但这与尼克松丝毫没关系了。

在海边上最多的话题就是“七六年精神号”,有人说如果“七六年精神号”要结婚,他可以为婚礼奉献一百头海参,决不要一分钱。有人说送二百头也没问题。城市的商店空空如也,结婚时能让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吃上海参鲍鱼,就是人间奇迹。我有海参,有鲍鱼,有海螺,但没有人和我结婚。

海碰子们吹牛说愿意为“七六年精神号”结婚奉献海参,但没一个人敢说与“七六年精神号”结婚。我想,在每一个海碰子心里,早就与“七六年精神号”结过一百次乃至一千次婚!

一天,一个海碰子惊惶失措地告诉我,“七六年精神号”灰色的衣领里隐隐露出一圈粉红色的内衣小领。我立即震惊和沮丧。因为那个激烈革命的年月,结婚不允许烫发,不允许穿花色鲜艳的服装,更不用说戴戒子和项链了,否则就会被当作资产阶级低级趣味来批判。但“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新娘尽管依然穿着铁灰色或军绿色的外衣,但在脖子上,会巧妙地露出一圈桃红或粉红的衣领,那就是她骄傲而顽强地向人们宣告,我是新娘了。

我震惊和沮丧了一阵之后,却不太相信“七六年精神号”会结婚,无论与她结婚的男人多么的优秀,在我看来都是坏蛋或十恶不赦的流氓。再一次乘坐有轨电车时,我对“七六年精神号”全神贯注——她还是姿势优美地倚在车门旁,眼睛还是像秋天夜空的星星那样明亮,樱红色的小嘴还是那样动听地喊着“下一站”。但看到她雪白的脖子上确实有一圈桃红色的内衣领子,恬不知耻地钻出铁灰色外衣,看起来“七六年精神号”是“铁证如山”地结婚了。

有个绰号叫“张铁生”(这小子十七岁了,连小学的算术都不会)的海碰子不以为然,说他邻居的一个没结婚的女孩也有这样桃红色的衣领。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从沮丧中突然兴奋,竟萌生出对“七六年精神号”采取点爱情的行动。所谓爱情的行动就是递给她一封情书,而且是全世界最绝妙的情书——只是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个字。我认定这绝妙的情书绝对能打掉“七六年精神号”的傲气,我不知为什么有点恨“七六年精神号”了。

我先到百货商店买了一张印有红格的,光亮而厚实一点的信纸,并认真而整齐地迭成中间有十字花的“信状”(一种纸牌的形状)。然而,在乘客拥挤的电车上,众目睽睽之下,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送情书,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弄不好,会被当场抓个流氓现行。至少在当时会被当作“地、富、反、坏、右”中的坏分子批斗。为此,我很有些激动但也有点恐惧了。于是我在心下不断地自我安慰,怕什么,反正情书上没一个字,就是抓到了也没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将擦自行车用的上光腊当作“发腊”(当时可以说是最高级的化妆品了),认真仔细地往头发上擦,把我乱糟糟的头发抹得锃亮,真正像一个资产阶级小流氓。而且还穿上当时最流行的海魂衫。

有轨电车还是那样有节奏地摇晃着,“七六年精神号”还是那样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唱歌一样地喊着站名。我却紧张得要死,不敢去看她。快到下车时,我才突然勇敢起来,有些昏头昏脑,却又从容地把情书递到“七六年精神号”的手里,那一刹时我绝对地停止了呼吸。但没想到“七六年精神号”更从容地把情书接过去,就像接过买票的钱一样,很自然地把它扔到装票的皮夹子里,这个动作使我后悔万分,我觉得我应该在信纸上写点什么。

在海边上,海碰子们为我的勇敢行动沸腾了,大家疯狂地笑着,疯狂地说着,疯狂地想象着“七六年精神号”打开空白情书的狼狈和尴尬状。最后,大家情不自禁地高唱:我们都是穷光蛋……

那天我兴奋得扎猛子也有了劲头,气量也比平日里长多了,过去一口气只能扎进一座暗礁,这天我一口气能扎进两座暗礁丛里。我发觉我的耳朵也灵得赛过雷达,每当从水里钻出来,都能听到老虎滩车站上有轨电车的笛声。

就像上帝知道我干了这件坏事似的,随后的几天刮起了大风,海水被滔天的巨浪搅得浑浊不堪,我和所有的海碰子都老老实实地回到各自的工厂上班。再后来到海边相聚,大家竟然没一个人提到“七六年精神号”,好像一个暗礁洞里的海参捕捉光了,再也没兴趣扎这个暗礁洞了;好像刚刚干完了一个沉重的工作,该好好地歇歇了;甚至好像我已经与“七六年精神号”结过婚了,再讲她还有什么意思!

生活的真实是没有完整故事的,再后来,“七六年精神号”就在中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她的年龄家庭住址,而且我没同她说过一句话。如果没有例外情况,她今天当然还与我生活在一个城市,还可能同我在城市的一条街上擦肩而过。然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被一群看起来是山狼海贼,实质上是一群英雄好汉的年轻人命名为“七六年精神号”。然而,有一件事她将会终生难以忘却,那就是曾有一个头发擦得油亮的小伙子,送给她一封空无一字的情书。

一个不允许你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社会,你还可以容忍,但不允许你有爱情,就很难活下去。其实,我已经不要求有什么爱情,只要是能找个老婆就万事大吉。全世界的男人都有个老婆,我却是个光棍,那太让世人耻笑了。更倒霉的是,由于我的个子高大,只要是在路上遇到熟人,对方总是反复地问我,老婆在哪个单位?几个小孩?男孩还是女孩?我只好反复地回答,我没结婚,我没结婚,我没结婚!于是麻烦就更多了,你怎么没结婚?你怎么找不着老婆?你怎么会没有孩子?好像过错在我这儿。更让你哭笑不得的是,有的人还没等我解释清楚,就教我上床经验,说你方法有问题,完事后,把老婆的两条腿提起来,使劲儿往下颠!还有的干脆就怀疑我没有性能力。我真是倒霉透顶,有一阵子都不敢在街上走,迫不得已出门办事,也鬼头鬼脑地贴着墙根溜,倘若不小心撞见熟人,就像小偷似地绕道逃走。

问题的要害是那时的女孩子全都鬼一样精明,而且个个老谋深算,只要是介绍人把她领到你的面前,她审视你的两个眼睛就像X光射线一样要把你穿透,几乎没有寒暄就直奔主题——你的工作是国营的还是大集体的?你工资是多少?你的家庭状况住房条件,你家庭人口数量,当然也就问到你的父亲——我立即就原形毕露,像狐狸露出了尾巴。这时,我即使是剖心挖肝给她看,说我绝对与我“有问题”的父亲不一样,说我绝对地革命、勤劳、能干而且相当会过日子,也丝毫感动不了她们。

我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都很同情我,也拼命地帮我找对象。他们也觉得“狗崽子”必须降低一格选人才,所以把我们这个城市所有的其丑无比的女人都搜罗来,这使我伤心透顶。更伤心透顶的,就是这些最其丑无比的女人听说我是个“狗崽子”,竟也高傲地朝我一撇嘴,拜拜了。接近七十代中期,快到“而立之年”时,我还是在孤军奋战。

我开始自嘲式地自问,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狗崽子吗?当时城市里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流:辽河儿女三千万,牛鬼蛇神占一半!意思是当时辽宁几乎有一半的人口都被打成反革命和坏分子。如此之多的狗崽子不是都结婚了吗?我猛然感到,不怨天不怨地,自能怨自己是个大笨蛋!我猛然地成熟了,并明白了一个不是道理的道理:爱情不但要有激情,要有真诚,还要有手段。当然,说得好听一点的就是还要有技巧。我总结自己的失败经验,最大的失误就是缺乏技巧。既然二十岁以上的女孩子像鬼一样的精明,那我干么不去寻找二十岁以内的女孩子呢?她们天真烂漫,不懂政治的利害,情窦初开使她们像海里的小母鱼,傻呵呵地把鱼枪的亮光也当作异性的眼神了。只要我略施技巧,完全可以成功猎获的。

我把城市当作大海,每天都瞪着海碰子那样凶狠并锐利的眼睛,寻找猎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我们家东面的一条街,有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她天真烂漫,两只眼睛又大又亮,但你细细地观察,里面什么内容也没有。因为她父亲是铁路上的一个老工人,也是老共产党员,所以家庭从没遭受过什么政治上的压迫。这就使她像温室里的花朵,从没经过外面的风雨,当然也就单纯到简单的程度。从她羞涩的微笑中,你可以判断出她什么也不懂,不懂生活的艰难,不懂各种政治压迫的利害关系,连男人那恶狼般的眼神也不懂。我心中暗喜,庆幸自己撞到这个理想的目标。于是,我就以到邻居家串门的理由,想方设法地接近她。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还恬不知耻。第一,人家是共产党员家庭,我是反革命家庭,这种结合,比当年国共合作还要艰难;第二,我是快三十岁的男人了,她却是十九岁的青春妙龄姑娘。然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顾不得许多了,这是背水一战,没有后路也没有侧路根本就没有路,所以我必须抓住时机,施展自己的才能。

施展什么样的才能呢?我心里早就有数,因为我是个海碰子,可以用海物当“诱饵”,当时人们贫穷得要命,能吃到我在海里打到的鲜鱼,能吃到我捕捉的海参,那绝对是共产主义了。可是征服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光靠吃的东西不行,还要显示男人的魅力,我最大的魅力是会讲故事。因为我看的小说太多了,所以,肚子里装满了古今中外无数个故事。我决定以满腔的激情给那个女孩子讲各种生动感人的故事,我相信她会被我的故事迷倒。

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倒霉的时代,第一是家庭里没有电视机。第二是电影院里几乎绝对地不上映故事片。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整天声嘶力竭地唱八块样板戏,人们的脑袋里全都空荡荡的,这就使我的故事格外生动感人。我讲马克·吐温、杰克·伦敦,讲巴尔扎克,莫泊桑,讲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讲红楼说聊斋,我几乎把全世界都搬到她的面前。那个女孩子压根就没听过这些,因此,她两眼放射着惊喜的光彩。我大为振奋,再接再厉,斗胆讲起自己的创作来。我把那些惊险的碰海生活场景,把自己不幸的命运和浪漫的想象全揉合在一起,编成一个个生动而忧伤的故事,我发现淡淡的忧伤最能打动女孩子的心,为此,我就变本加厉地忧伤下去,因为我本来就活得忧伤!

这个女孩子家里人口很多,上有爷爷、奶奶、父母、姐姐、妹妹和弟弟共十多口家。晚上,全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炕上等我来讲故事,如果我加夜班或是去海里扎猛子,不能在晚饭后去她家讲故事,就像今天电视断电一样,使她家所有的人都焦急万分。当然,看起来我是对着全家讲故事,实际上我是对一个人讲,那就是对她。奇妙的是她竟然也能感觉到我是在对她讲,爱情真是莫明其妙又妙不可言。这样讲着讲着我就把她一个人讲到大街上,讲到公园里,讲到灯光暗淡的胡同里。

大连的冬天特别寂静,特别是下了雪以后,脚踩在软绵绵的白雪上,发出令人愉悦的咯吱声。我们并肩走着,洁白的雪路在我们前面无限地伸沿,她一声不吭,只是听我讲。这时我特别得意,得意我这个狗崽子竟然也能享受爱情,而且还是真正高质量的爱情。要知道,与我并肩同行的姑娘是多么的纯真,多么的美好,她决没想到我是国营的还是集体的职工,决没有想到我挣多少工资,决没有想到我有没有住房,决没有想到我的父亲是反动的还是革命的。她只是感到我这个人好,我这个人有意思。然而,我一面得意着,却一面担忧着,因为我只是对她讲故事,不能多讲一句感情话;她也只是听我讲故事。

我不敢随意将爱情的纸窗户捅破。当时的女孩子在激烈的“革命”教育下,对爱情充满了无知甚至恐惧。我在充满热情和幽默的讲述中,却在时时担忧莫名的结果,这实在是一种折磨。但我要忍耐,时刻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决不能掉以轻心露出马脚。太纯真的女孩子在爱情上有时是个麻烦,男女的事说得太多会让她感到我是个流氓。其实我自己感到我确实是个流氓,因为我所讲述的一切都是有着强烈的目的性,都是为了把她俘虏过来,成为我的老婆。只要想到我的目的我就面红耳赤。问题是我已经没有退路,绝望中燃烧着希望,特别是当我滔滔不绝地讲动听的故事时,她那对充满稚气的大眼睛对我目不转睛,使我的侥幸猛然膨胀为信心百倍。总之,我必须得豁出去了。一天晚上,讲完一个我自以为相当动听的故事,看到她那闪烁激动神光的大眼睛,我不仅涌上来胆量,一阵吱唔之后,我便“原形毕露”,对她说出了我的“狼子野心”。

她愣了,一下子站住,也许还后退了一步,好像我是个突然露出凶像的大灰狼。我心脏一阵狂跳之后猛然无声,血液也停止了流动,脸皮却高烧般地发红发热——坏啦,全功尽弃,这成百个故事算是白讲了。可正当我心下发慌之时,她却说了句我意想不到的话,我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我的天,事情原来是这样,我千聪明万智慧,却想不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我。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她答应我,但她父母要是不答应呢?我的心脏又开始了狂跳,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我明白,要是她父母不同意,就等于玉皇大帝不同意一样,牛郎织女只能是站在天河的两旁。我明白,她父母肯定不会同意,政治和经济的巨大落差,我绝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政治歧视造成的爱情悲剧,在我们这个城市上演过无数次。师傅们讲社会上的传闻时,内容大多数是狗崽子的爱情悲剧。某某地富子弟,竟恬不知耻地看上贫下中农女儿啦;某某家庭有问题的女人,被出身好的男人一脚踢开,全是让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的事。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但我心里还是照进来微弱的光亮。至少,她没有拒绝我。这使我还能咬紧牙关,继续对她讲动听的故事。我对她说,我刚刚只是对你随便说说,你可千万不要对你父母讲呀。深深的夜里,我回到家里,没有开灯,而是摸索着上床睡觉。我听到母亲翻身的声音,似乎还叹了口气。可怜的母亲,是在为可怜的儿子叹气。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一次约会,她说来不了,因为晚上要参加民兵活动,她是工厂里的基干民兵。我突然神经兮兮起来。骑着自行车到她所在的工厂,像个特务那样,偷偷地从工厂围墙上朝里面窥视。看到一群背着步枪的民兵正在练习走步,队伍中她也背着一支步枪,很有点飒爽英姿。一个背枪的男人走到她身边,纠正她走步的姿势,她羞涩地笑着。一股酸楚的滋味猛地涌上来,我这才认真地感到,一个狗崽子与她的地位是多么地悬殊,我不能再荒唐下去了。

一个人的心灵上没有折皱,就会感到这个世界光滑。没想到再次约会时,她还是那样瞪着两个无邪和无知的大眼睛,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我从侧面望着她,月光下她那亮晶晶的鼻尖,那半张半合的嘴唇,那痴迷的眼神,都在表现着和我走在一起感到幸福。我心里很有些莫明其妙,既然她已经知道我的狼子野心了,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我简直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我却第一次沉默不语。她感到不适应,抬头看看我,两只大眼睛闪着孩子般企盼的光她,要听我讲故事。我突然咬牙切齿起来,不能再优柔寡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了,今晚必须与她一刀两断。借助黑暗的力量,我终于说出我不愿说出却必须说出的话。我说今晚是我讲最后一个故事了,明天……直到永远,我们不会再走在一起了……

我故意说得悲伤,说得郑重,更故意说得残酷无情。

她绝对地感到五雷轰顶,脸上第一次失去笑容,两只大眼睛第一次乌云密布。不知为什么,她这种愕然的表情竟使我大感快意,我在恶意地享受着一个狗崽子的尊严和自豪。

突然,她说,不行。

我愣了,什么不行?

她说,不行,不行。

当然,我知道她“不行”的意思,就是说她要继续与我走在一起,继续听我讲动听的故事。她不会说华丽的词藻,只是一口一个“不行”,这个“简陋”的“不行”,让我可笑同时让我心疼,并格外觉得她的可爱可怜和朴实。

可是我却更快意更凶恶了,我说,什么不行?不行也得行!我的心里简直就气势汹汹,整天陪着你讲故事,爱情的前途却又渺茫,我太不合算了!

她看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

我几乎就光火了,真想大声地喊出,我毕竟得成家立业吧,我毕竟得找一个老婆吧,我白白地对你讲这么长时间的故事,不是在吃大亏吗?

她还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绝对婴儿那样幼稚的眼睛,这令我无法怒火万丈,但也无法心平气和。没办法,我只好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就像海碰子在水下暗礁里憋得受不了,浮出水面换气一样。我说,我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一起,要是你妈妈知道了,不同意怎么办?

万万想不到的是,她几乎就是迫不及待地回答说,我跟你跑!

这下子,轮到我五雷轰顶了。这样一个羞涩的,单纯的姑娘,在那样革命的年代里,会说出“跟你跑”这三个字,“跟你跑”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封建社会里青年男女“私奔”呀!而且是一个革命家庭里的女孩子跟反动家庭的狗崽子私奔。

总之,那天晚上我兴奋得发疯,跑回家里对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宣布,我打了个大胜仗——共产党员的女儿坚决跟反动的狗崽子跑。国共多少年都没有合作成功,但是我合作成功了!但是我母亲却忧心忡忡,她说算了吧,因为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头脑发发热的革命领导们有点冷静了,这才突然发现中国人口多得像蚂蚁。于是就下命令:男人必须到26周岁,女人必须到24周岁,才可以登记结婚,可等到她24周岁,我都三十二岁了,人过三十日过午,要是那时她变心,我绝对就晾在半空了。母亲很现实,她说到农村找一个吧!一个在城市里挣工资的男人,找个在农村挣工分的女人,还是有着踞高临下的优势。母亲的话像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来,我这才悟到我是多么的乌托邦。我从兴奋地高峰再次跌落下来,决定不再去讲故事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下班,我却完蛋了,如果不去解放广场旁边的小邮亭与她约会,不再充满激情地给她讲故事,那我绝对就活不下去了。这样,我就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往日约会的地点。没想到,远远地我就看见她像个傻帽似的站在那里——她就知道我肯定能来。一阵甜蜜并巨大的感动,令我重新下定决心,要用成千上万个故事把她包围,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密不透风,让所有的坏男人也打不进来,一定要讲得她心中的太阳就是我。

这样,我用尽了浑身解数,整整讲了四年,一直讲到她过24周岁生日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进结婚登记处。

我终于用九牛二虎的力气找到一个对象,而且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黑油油的大辫子,水灵灵的大眼睛,走起路来既矫健又婀娜多姿。于是我带着她在我家门前的大街上走来走去,让所有“红五类”家庭的人睁大眼睛看看,我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狗崽子。万万想不到的是,所有的邻居们都不相信爱我的漂亮姑娘是正常人,明明她有油亮的大辫子,有人却说她是秃子;明明她走路像运动员一样健美,有人却说她是残疾;更可恨的是还有人说她肯定是个弱智,一个眼不瞎腿不瘸的漂亮的姑娘,能给一个狗崽子当老婆,不是个傻子才怪呢!从邻居们投来疑惑与嘲讽的目光中,我感到一种压力和痛苦,看起来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永远摆脱不了政治的屈辱。我愧疚不已,觉得对不起爱上我的姑娘。这种愧疚使我每天都痛不欲生。然而,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是气得死去活来,也无可奈何。一个好心的老人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伙子,你要是想为自己挣口气,那就在结婚那天办一桌像样的酒席,让邻居们大吃大喝一顿,保证从此会瞧得起你了。

一桌酒菜就能使一个人有了尊严,当今的年轻人听到这儿绝对会笑掉大牙。可是在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里,人往往变得比动物还可悲可笑。

然而,在婚宴的餐桌上摆满海味,对我这个堂堂的海碰子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不非吹灰之力!我充满自豪地对厨师说,我结婚那天,你一定要大显身手,需要什么海味,你尽管开单。厨师说,要有海参、鲍鱼、海螺、扇贝和梭子蟹,总之,海味越多越好。但这些海味必须新鲜,必须是才从海水里捞出来的。我愣住了,因为当时中国老百姓家里还没有冰箱,也就是说只能在结婚前一天,我这个新郎官要亲自潜进海里拼命。而且必须潜进当时被“军管”了的海港里,才能保证有收获。那时,为了获取营养,每天退潮之时,我们城市至少有成百上千个海碰子,有成千上万的男女老少下海,城市周围所有海湾已经被捕捞得空空如也了。问题是没有人敢到被“军管”的海港去扎猛子,因为一些被镇压的“地富反坏”分子,经常“冒天下之大不讳”,偷偷下水游向停泊在港湾里的外国货船上。这些妄想投敌叛国分子,不是被逮捕,就是被打死在海里,有一个已经爬到外国货轮的缆绳上,军警和民兵全面出击,轰动整个城市。为此,海港就变成了军事要地,被军警把守得铁桶一样严密。在这谁也进不去的“禁区”下水,海参鲍鱼等海珍品又多又肥。然而,敢于在海港附近的海湾下水,那绝对是天胆,无论你想干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首先被打成投敌叛国的反动分子,设在港口里面的大喇叭,从早到晚都响亮地叫喊,一切妄想垂死挣扎的资本主义走狗,决没有好下场!……

为了爱我的姑娘,为了我的人格和尊严,我热血沸腾,钢牙咬得争铮铮响,就是上天入地拼死拼活,也要把是新鲜的海味摆到我的结婚餐桌上。所以,在还差一天就要结婚的下午,我终于“狗胆包天”,像个特务似的偷偷地从港湾远处一个隐蔽的礁石丛下水,人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港湾附近的海底。果然,静寂的蓝色水层中,竟有银光闪闪的鱼群,并大大咧咧地从我身旁游过去。这说明,它们从来没有被人类惊动过。我憋足了一口长气,一直潜进黑洞洞的暗礁丛里,果然是未被开垦的处女地,一个个肥大的海参和海螺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桔红色的扇贝干脆就像一片片粉红色的旗帜在张扬;更让我惊喜的是,暗礁旁边的海草丛中,一对对男蟹女蟹忘乎所以地搂抱在一起交配,傻乎乎地任我捕捉。我兴奋若狂,一个猛子接着一个猛子地扎下去。为了加快潜下去的速度,扎猛时我像狼一样的凶狠;为了能一次捕捉到更多的海参和鲍鱼,接近暗礁时,我又似蛇一样的稳沉。一直拼到筋疲力尽,大获丰收。

正当我发疯般地捕获之时,却突然惊讶地发现岸边景色模糊了,原来,我已经被湍急的海流子拖到港湾更深的地方。我赶紧向港湾外边游动,但无论怎样用力地游,岸礁离我却越来越远,海港的灯塔却步步向我逼近。我觉得大事不好,就拼尽全力地拍打脚蹼,几乎就是拼命挣扎了。然而无论怎样挣扎,也只是原地不动地折腾而已。呛了几口苦咸的海水后,我只好放弃了挣扎。问题很明白,海潮开始上涨了,不仅是水流速度急湍,而且还调转了方向,将我拖向港湾的深处。此时不用说带着沉重的一网包海参鲍鱼,就是空着两手怕也游不回去了。我沉重地喘着气,使劲瞪着被海水泡得昏花的眼睛。我突然发现,一艘巨大的外国货轮横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这是港湾深处专门设置停泊外轮的锚地。

一看到货轮上的外文字,我的脑袋就像挨了一枪,轰然地凝固在浪涛中。想到表情严厉,如临大敌的军警,我觉得那将是必死无疑。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我机械地摆动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但冰冷的海水犹如无数枚钢针刺着我,疼痛并浑身瘫软的我只能是任波浪摇晃,而且越挣扎离外国货轮越近。猛然间,我看到远处货轮码头上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警察,他正用望远镜朝我这儿观察。我不仅惊惶失措,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相反的方向拼搏,但两条频繁摆动鸭蹼的大腿竟猛烈地抽搐起来,又呛了好几口苦咸的海水,我绝望了。我想,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太贪心了,我太不自量力了。

一阵伤感涌上来,明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全世界的新郎官也不会像我这样倒霉,在只差一天就要入洞房的时刻还在拼命,而且只是为了一桌下酒菜。更伤感的是,就是我能从这个冰冷的浪涛中活命,也会被警察抓进监狱里。那样,我可怜的母亲不仅有个反革命的丈夫,从此还多了个“投敌叛国”的反动儿子。我心爱的姑娘也会被我株连,其实她已经为了嫁给我而不允许入团了。

我就这样一直在冰冷的海水里泡着,抵抗着,尽量不让自己漂到外国货轮那儿。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下山了,似乎突然一下子,天地间变得黑咕隆冬,我竟然涌上来一些勇气,反正在水里在岸上都得完蛋,干脆就豁出去了。于是,我一咬牙,就硬着头皮朝外轮停驳的港口一米一米地靠近。趁着夜色,我有点侥幸地想,也许黑夜能掩护我过关。另外,我已经连累加冻出现半昏迷状态,这种昏迷也模糊了我的政治恐惧。在恐惧与侥幸之间,我昏昏沉沉地漂着,陡然听到一阵快艇的马达声,我努力地睁开眼睛,一艘小快艇已经驶到我的面前,上面正高高地站着一个面孔阴沉的警察,那真真是政治宣传上说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柱石铁塔般耸立”,他两眼放射着正义的光芒,正等着我自投罗网。从他脖子上挂着那个望远镜,我就明白了一切,只好落水狗一样老老实实地往小艇上爬,但哪里爬得上去,就在这时警察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一下子提上去。完全像抓到一只落水狗。因为过于恐惧和疲劳,我竟站不直身子,一下子就跌倒在甲板上。

小艇的马达又轰鸣起来,缓缓地绕过外轮,一直朝岸边开去。此时我有些清醒了,但只能是躺在那里装死。令我奇怪的是这个警察始终没说一句话,这倒更让我恐惧得也许冻得浑身打抖。到了岸边,警察朝我挥了一下手,我沮丧万分地爬下船,没敢回头拿我的海参鲍鱼。但那个警察却把我装满海参鲍鱼的网包一下子从小艇上扔出来,紧接着一阵马达的轰鸣,小艇开走了。

我背着大海的方向,足足僵硬地站了好几分钟,才小心翼翼地转身子,那个警察真地走了!我愣住了,绝对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我肯定是因为虚脱而出现幻觉。但那个警察和小艇确确实实消失了,只有海浪在节奏地摩擦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真的自由了,真地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一个方向逃走了!

我有点绝处逢生地惊喜感觉,这个感觉使我猛力地抱住我刚刚在水下捕捉到的海珍品,这些珍贵的海物足够我结两次婚用的了。我正想站起身来,不知怎身子一软跌倒在沙滩上,却又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瞌睡,竟然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而且真正是香喷喷地大睡一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黑沉沉的天底下,还有点莫明 其妙,听到一阵阵浪涛声,才渐渐明白我是怎么回事。

那时的交通条件太差,即使是城市里,半夜也不会有什么车辆行驶。从海港到我家要走十几站路,至少要走上两个小时。也许我睡了一觉,也许那时我还年轻,也许在如此严酷的年月里,我能奇迹般地遇到了一个有人情温暖的警察;总之,我浑身上下竟然充满了力量,背着水渍渍的网包,大踏步地走在城市空旷的大街上,我甚至大声唱起“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的革命歌曲来。就这样,我一直迈着革命的步伐,走到我住的那条街。

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快在到家门口时,却发现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似的。我赶紧加快脚步走上前,这才吃惊地看到,虽然是深夜,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全都站在大街的中央,一个个满脸恐惧地朝远处眺望。我故意昂首挺胸地走过去,有力地摇晃了一下手中一网包的海参鲍鱼。此时,鲍鱼和海螺贝壳的摩擦声音是最美妙的乐曲。猛然间,一个苗条的身影“呼”地一下扑到我的身前,我一看,竟是明天就要当新娘的她。按规矩,新娘在临结婚前夕是不应该呆在新郎家里。但她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说,她在家里干脆就不行了,她说她以为我——说到这里她嗄然而止。我知道她要说“以为我死了”的话,就笑起来,说我死不了。她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紧紧地捂着,她不让我说死字。一股热流从鼻子里往上冲,我差一点就要哭了。

邓刚: 原名马全理。祖籍山东牟平。著有小说《白海参》、《曲里拐弯》、《山狼海贼》《迷人的海》、《我叫威尔逊》等五百万字。其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本《站直喽,别趴下》《狂吻俄罗斯》《澳门雨》等多部。并多次获全国及省、市文学奖,作品译成多国文字。

文章来源:今天

Greenland女政客接受采访:

 Greenland女政客接受采访,说的特别好,特朗普不及人家一个脚趾头,全世界人都应该学习一下:我认为特朗普不了解格陵兰人。我们并不把现金、卡戴珊式的丰唇、假胸之类的东西看得多重要。实际上,在格陵兰你甚至不能“拥有土地”。你可以为自己的房子申请一块地的使用权,然后你拥有的是地上那栋房子。但格陵兰人的观念是:土地不是某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海洋也是一样——包括那里蕴含的财富。


所以,他以为格陵兰人会被金钱诱惑,这是个很大的误判。我们不会。哪怕你说给每个人 10 万美元之类的,我们也不会放弃免费医疗、不会放弃免费教育、不会放弃作为欧洲一部分的身份、不会放弃最终实现主权的追求。我们在丹麦王国体系内一直是一个很有主权意识的民族,我们现在就拥有自治权。

我们不想像美国人那样“富”。看看他们有多贪婪——为了贪婪,他们甚至想对朋友开枪,或者去侵略朋友。我们知道我们的地下可能有矿产和石油,那些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你给的现金。但就算没有这些,我们也不会被“买走”。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阿拉斯加的因纽特人和美国的原住民部落。那里的土地被夺走了,而他们在美国并没有被善待。我们也知道特朗普很大程度上在与“白人至上”的人混在一起,而我们显然不是白人。我们是有色人种,所以我们知道,一旦变成那样,我们的权利很可能会被剥夺。

同时我们也知道:和丹麦一起,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我们有免费医疗,有免费的教育——你想学什么都可以免费学,而且政府还会给你助学金,学习期间也能领到补助。我们不会拿这些去换美国的任何东西。更何况,很多格陵兰人家里都有丹麦亲属:母亲、父亲、祖父母里常有人是丹麦人。我们有 400 年甚至更久的共同历史,彼此早就交织在一起。

我们还看到美国现在有很多令人不安的抗议和动荡,比如 ICE 执法人员在“追捕”很多人。从这里看,他似乎特别针对棕色人种,而我们也会被视作棕色人种。所以,是的,我们宁愿留在丹麦。谢谢。

美国在这里曾经有多达 17 个基地,后来都关闭了,只剩下一个——图勒(Pituffik)的太空基地。美国如果想加强基地存在、军事存在、甚至提升军事实力,完全可以这么做。所以“必须吞并格陵兰才能保证安全”并不是理由。格陵兰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们人数不多,但我们阅读、受教育,我们了解世界新闻,尤其是和我们国家相关的新闻。我们知道我们与美国之间的条约。

这很像一支狗拉雪橇队:如果其中一条狗突然转过头来咬你,你就得把它从狗舍里拖出来,拉到外面把它打死。当然,我们不会去杀害和平的美国人,但你再也不可能永远信任那条狗了。

美国在北极地区有 1 万名可作战的士兵,芬兰一个国家就有 3.5 万。我们如果想把事情升级,也可以做一些反制,比如抛售全部美国国债——那会让美国很痛。再看法国、加拿大以及现在赶来支持我们的盟友,其实他们有相当强的兵力和武器库。美国甚至曾经需要借丹麦的军舰来执行北极海域任务。所以,并不能想当然地认为美国一定会赢。

我们过去在很多战争里和美国并肩作战,是为了履行条约义务。但他们也看到了,比如叙利亚的巷战对西方士兵来说有多难。我想在格陵兰也会一样,甚至会更不同。所以我不会把它当笑话。当然,没有人想要战争,也没有人想被入侵。

丹麦和格陵兰之间确实有过糟糕篇章,毕竟我们有 400 年的历史。但我也看到最近有个 YouTube 视频提到:美国士兵过去在一个叫 Assuk 的小定居点,也曾对我们的某些人很不好。有些还记得那段历史的长者也说:“那些人并不怎么样。”所以,这并不影响我们的立场:丹麦和格陵兰现在这样挺好,我们会自己处理我们之间的事。

如果我们想独立,也应该由格陵兰人自己决定,而不是在某个超级大国的压力下决定。我们也非常清楚:如果我们明天就宣布独立,他可能马上就会来侵略我们,因为他不会在意 NATO、欧洲,以及其他一切。于是他就用一种非常侮辱人的方式在赌:格陵兰人是愚蠢、没受教育、不看世界新闻的人。但事实恰恰相反。

我们会比特朗普活得更久——我们还会在这里数百年。就算他真的入侵了我们,我们也会等他走人,就像等坏天气过去一样。这里每个人都知道:决定一切的是天气。遇到暴风雪,我们可以躲上一两天;我们也可以躲上一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等特朗普和他那一类人消失,我们就会回到丹麦。

每个人都希望和平解决。只有特朗普看起来想打。我甚至不觉得美国军方想打。这一切看起来疯狂、失控。他似乎只是想讨好富有的金主,让自己能第三次竞选总统。坦白说,多数格陵兰人就是这么想的。我们不确定,但这是我们的判断。

去年已经做过民调,只有 6% 的人亲美。最近我在社交媒体上又看到很多视频说:“对不起,我看错了 MAGA,我看错了美国。”所以我认为现在支持美国的比例会更低。去年只有 6%,今年可能更少。去年 85% 的人明确反对(加入美国/被美国吞并)——我认为现在反对比例更高了。结论就是:明确的“不”。

没有人希望 NATO 的盟友彼此对立。没有人。也许只有特朗普。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们在想:他是不是和普京太要好?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希望格陵兰成为战场。

但我们也看到很多国家站出来支持我们。他们一方面对美国保持友好姿态,另一方面也在展示:我们确实具备军事能力。我们仍然想做朋友。但你也看到了今天加拿大总理去中国建立新关系。如果特朗普想要一个“新世界秩序”,好吧,那他就会得到一个。

74% 的普通美国人不想入侵格陵兰。我认为在这 74% 里,很多军方人员也在其中,因为他们知道:那等于攻击一个 NATO 盟友,等于进入一个欧洲国家。二战以来,西方世界大体是抱团的。所以他要这么做非常奇怪。

有些欧洲人希望他只是想逼欧洲赶紧扩军。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是真的想要格陵兰。但我们走着瞧。

金融时报:永远警惕正在衰落的超级大国

 七十年前,英国和法国作为一对衰落中的伙伴,试图以武力夺取苏伊士运河。奇怪的是,两国当时都没有由明显的沙文主义者领导。安东尼·艾登(Anthony Eden)精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是战后时代唐宁街10号最有文化修养的住户。只是地位焦虑会让理智的人做出鲁莽之事。法国会在阿尔及利亚打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而英国则会选择置身于它认为毫无前途的欧元联邦主义项目之外:这些误判至今仍在影响两国。


美国的衰落当然不像当时英法那样剧烈。它仍然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只是优势缩小了。但在另一种意义上,美国的衰落其实更糟糕。英国总能安慰自己,它是在把权力交给一个民主的、讲英语的、大体上白人的超级大国。相比之下,美国失去的地盘落到了中国手里,而中国与上述特征毫无共通之处。因此,美国地位的下降虽然客观上远不如英国当年陡峭,主观上却可能更令人痛苦。衰落是相对于谁而言,这一点至关重要。

再把唐纳德·特朗普那种对等级的痴迷——他几乎有一种地质学般的层级感——加入这个方程式,你就得到了对格陵兰的粗暴对待、在加勒比地区的炮舰外交,以及其他苏伊士式的试图挽回失去威望的举动。(或许还更成功一些。)

但即便在一位“正常”的总统领导下,美国现在也很可能表现得很糟糕。地位焦虑的国家必须自我膨胀。很少有超级大国能平静地接受衰落。

要证明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仅仅与特朗普有关,不妨回想一下乔治·W·布什时期的美国就已经对“基于规则的自由秩序”(当时几乎没人这么叫它)感到不满。除了入侵伊拉克之外,布什对国际刑事法院极度蔑视。这并不是对他本人的指责。当时乃至现在,全球确实存在大量比严格意义上的自由主义更偏左翼的虚伪东西。布什作为彻头彻尾的亲西方派,对其中一些东西抱有不信任是正确的。更大的要点在于,美国对这个法律主义世界秩序的疏离感早在特朗普之前就已存在。一定有什么结构性的东西一直在困扰美国,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衰落。

由于美国在本世纪的绝对表现如此出色——经济上、技术上——它的相对衰落反而很难被直观感受到。但它确实存在:近几年美国制裁的有效性有限、在人工智能领域努力维持领先、中国敢于在西半球拥有战略资产。美中之间的军事差距已不像千禧年之交时那样巨大。即使是一位普通的共和党总统,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大发雷霆,只是不会像特朗普那样鲁莽。

永远要提防那些“向下流动”的人。我们这些生活比出生时更好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反方向运动带来的创伤。地位哪怕小幅下降,也能让人精神失常,即便他们的绝对处境仍然不错。是魏玛时期的中产阶级——在经济大萧条中因通胀失去积蓄的人——在选举中转向国家社会主义者,而不是最底层的人。在地缘政治中,同样的过程以最大规模上演。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不正是对苏联解体后地位下降的抗议吗?

个人当然重要。事实上,特朗普已经让我信服了“伟人史观”。但有些模式似乎穿越时间、人物和地域始终成立。如果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衰落中的大国,在适应新地位的过程中没有表现出异常行为,我不知道是哪一个。特朗普的行为不过是某种本来就会发生、最近已经发生、在他之后也很可能继续发生的事情的极端版本。

近来人们频繁引用修昔底德的那句话:“强者行其所能,弱者承受其所必须。”人们似乎应该严肃地点头,仿佛这句表达了国际关系中一个苦涩但普遍的真理。

真的是这样吗?这句格言暗示一个国家越强大就越具有侵略性。好吧,美国在特朗普出生前后(1946年左右)从未如此强大:它生产了全世界一半的制成品,还拥有核垄断。在拥有如此巨大力量的时候,美国并没有对弱者“行其所能”。相反,它建立了马歇尔计划和北约——这些都是开明自利的杰作。它重建了日本和德国,使之成为和平主义的民主国家。美国行为的好战转向,实际上发生在它的相对衰落期间。

领导人的确能解释一部分:哈里·杜鲁门比特朗普“更好”,但也仅此而已。其余的是结构性的。从极高处施恩更容易。当那个位置开始下滑时,偏执和侵略性就会出现。因此,我们应该预期美国会持续动荡,直到它习惯于成为“一个”(a superpower)而非“那个”(the superpower)超级大国的角色。英国和法国最终都做到了,尽管它们跌得更惨。

很少有人会引用迪兰·托马斯那首著名关于衰落的诗的后半部分。在催促读者“怒斥光的消逝”之后,他承认放弃或许更有道理:“智者在临终时知道黑暗是正确的。”

特朗普更喜欢愤怒,但换称其他领导人也会如此。

李娟:最冷的日子

 冬天到了,绵羊和山羊长出了新棉袄。马儿们也穿上了毛茸茸的喇叭裤。骆驼们还额外穿上了嫂子做的新毡衣(只有穿过鼻孔的几峰成年骆驼还光着屁股),似乎只有牛们还是那身稀稀拉拉的毛。于是只有牛享受到特别待遇,它们和人一样也睡地窝子。马、羊、骆驼则全部露天过夜。顶多给羊群四周砌一圈羊粪墙——那能阻挡什么寒冷呢?估计也就防防狼吧。

冬天,大家一起努力抵抗寒冷。每天我们吃得饱饱的,不停往炉子里填羊粪块(羊粪火力弱,又熄得快)。一大早等羊群一出发,留守家里的人们就把羊圈的潮湿之处翻开、晾晒。再铺上干粪渣。接下来还得清理牛棚,把湿牛粪和被牛尿湿后结冰凝块的粪土从天窗抛出去,然后里面也垫上干粪渣。新什别克家则每天不辞辛苦地把骆驼赶回沙窝子里夜,检查它们的衣服有没有挂坏、脱落。

到了十二月底,一天比一天冷。牧归时,羊背盖满大雪,马浑身披满白霜,嘴角拖着长长的冰凌。牛和骆驼也全都长出了白眉毛和白胡子,一个个显得慈眉善目。至于骑马回来的人,眼睫毛和眉毛也结满粗重的冰霜,围巾和帽檐上白茫茫的。

就在那几天,收音机的哈萨克语播报了寒流预报,说一月头几天乌河以南的冬季牧场气温会降至零下四十二度,提醒牧民外出放牧不要走太远。于是大家开始做准备。泥土已经不多了,但居麻还是和了些泥巴,把结着厚厚冰霜的墙角漏风处糊了一遍。隔壁终于给他家的牛棚顶上装了层塑料布,算是加了个棚顶——之前一直敞着!对此我意见很大。他家的牛冻得一回家就往我家的牛棚钻,赶都赶不出去。

我们还冒着大雪在羊圈四周刨了十几麻袋干粪土,给羊圈铺了一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厚的“褥子”。

嫂子特地提回一桶干羊粪,给在我们地窝子里“住院"的那只病号羊也铺了床厚“褥子”。
挤牛奶时,嫂子拎了扫把,把每一头牛背上的积雪细细扫去。
过去每天给马儿捧四把玉米作为营养餐,如今给捧五把。

每天早茶时,嫂子会在炉板上放一些从夏牧场上带来的铺地柏的细碎枝条。她说烤出的烟雾和香气会驱逐感冒。

高寒天气终于到来了,每天一早一晚,温度计的红色液体柱都停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这是这支温度计所能显示的最低刻度)。我很想知道最冷的深夜又会降到多少度,那些红色液体会不会一直缩进最下端的小圆球里⋯⋯但在深夜里,就算醒来了也没勇气离开热被窝跑出去看……蜷在被窝里,想到我们露天睡觉的牧羊犬熊猫狗,很是揪心。

有时上午九点,温度已经升到了零下二十四度,到了十点反而还会降两度。甚至有一天正午时分都是零下三十度。在有太阳的大白天里都这么冷,真是少见。
这时候最倒霉的怕是便秘的人吧⋯⋯屁股会冻麻的!

小牛也冻得早早回家了。一回家就一头钻进牛棚里不出来,连妈妈的奶都顾不上喝——那可是它们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顿正餐啊。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清晨里,喝着烫乎乎的放了胡椒的茶,双脚还是冰凉的。离熊熊燃烧的火炉不过一米来远,嘴里还能呵出白气。我又靠近火炉一些,离半米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一尺远,还是有呵气。再靠近⋯⋯居麻说:“你要干什么?吃炉子吗?”

在野外拍照时,看到镜头上蒙了点尘土,便习惯性地吹了一口气,结果水汽立刻凝结在镜头上,结结实实地冻成白色的冰箱。接着,越擦越模糊。
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说“酸风射眸子”——果然很酸!果然是“射”!迎风眺望远方,不到几秒钟就泪流满面,眼睛生痛。加上眼泪在冷空气中蒸腾,雾气糊满镜片,很快又凝固为冰凌,眼前立刻什么也看不清了。而这风明明又不是什么大风,只比微风大了一点点而已。

还发现一件事:特别冷时,就吹不响口哨了。莫非嘴唇硬了?

房子尽管被认真修补了一遍,还是四处漏风。房间里的一锅雪,放一晚上也化不了一滴。

晚饭时无论大家怎么劝茶,我都打死不肯多喝一口——怕起夜上厕所⋯⋯

有一天,居麻放羊回来,一边去除身上寒气沉沉的厚重衣物,用力拔掉大头靴,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好得很!太好了!越冷嘛,我越高兴。零下四十度不行,要零下五十度才好!”我赶紧问怎么了,他说:“早点把脚冻掉算了,以后就再也不怕脚冻了!”

我问:“为什么不买双毡筒呢?”隔壁家就有一双毡筒,新什别克兄弟俩轮换着穿,胖胖大大,连鞋子带小腿一起包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暖和极了。
他闷闷地说:“去年有,今年没有。”

去年是罕见的高寒雪灾天气。我间:“去年穿坏了吗?”
却答:“串门子时落在岳父家了。”
……当时肯定又喝高了。

平时居麻回来得很晚,往往五点了,太阳落山很久了还看不到羊群。快六点时,暗沉的荒野里才有点动静。当羊群终于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就走下沙丘遥遥前去迎接。等我走近了,他撤下羊群打马飞奔回家,留下我独自赶着羊慢慢往走。
但最冷的那几天,居麻总等不及我的出现,老早就把羊群留在远处往回跑。等他上了东北面的沙丘,离家还有最后百十米时,像是再也走不动了一样,下了马就地躺倒。嫂子走上前,劝他回地窝子再休息。他低声说:“等一等。”慢慢坐起来,抬起腿让两只脚碰一碰,可能麻木了。看样子着实冻坏了。
而我呢,赶羊回来的那一路上,脸颊冻得像被连抽了十几耳光一样疼,后脑勺更是疼得像被棍子猛击了一记。每天等羊完全入圈后回到温暖的地窝子里,脱掉厚外套,摘去帽子围巾,如剥去一层冰壳般舒畅。

居麻喝过五碗茶后,才开口说话:“明天,骑马去乌鲁木齐!”
“干什么去?“
“买毡筒!”
以前每天早上加玛赖床的时间最久,现在最迟迟不愿起床的是居麻。嫂子强行收走了他的被子,他就抱住她鸣咽道:“今天一天,明天还有一天!老婆子!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才轮到新什别克家轮值放羊。嫂子无奈,就拍他的背柔声安慰。但被子坚决不还。

每次出发前,居麻光穿他那身行头就得花去老半天时间。尤其是穿靴子。他的靴子虽然大了两号(已经是他能买到的最大号的鞋了),但还是不够大,不能同时穿羊毛袜和毡袜。否则太紧了,血流不畅会更冷。于是他在羊毛袜和毡袜间犹豫了半天,选择了毡袜。毡袜虽然太硬,但毕竟密实些。穿上毡袜后,再往脚踝上各裹一块厚厚的驼毛块,并想法子使之平平展展地塞进靴子。全身披挂妥当后,再艰难地坐下来(穿太厚了,腿打不了弯),连喝三碗热茶再出发。

我叹道:“又要出去锻炼身体了!”穿成这样出门,可不就是做超负荷运动吗?
他闻之突然正色,笔直站起,用喊口号的架势大喝:“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捞起马鞭,推门昂然而去。
隔壁的兄弟俩一出门就穿得跟强盗似的,从毡筒到皮裤到围脖帽子,全身上下只露着两只眼睛。而居麻除了一件很旧的皮大衣,两件手织的驼毛毛衣和一件羊皮坎肩,啥也没有。很快,乌伦古河畔定居点的奶奶托兽医捎来了两块裁好的生羊皮。我花了半天工夫帮他缝了一条羊皮裤(好硬啊。针扎也扎不透,扎透了拔也拔不出来,跟纳鞋底儿似的。恨不能用上手钳)。从此他的日子好过多了。
但羊皮裤是由两张羊皮缝成的,一条腿是老羊皮,很薄,另一条是羊羔皮,很厚。于是他把羊羔皮穿在常年病痛的右腿上。这样一来,左腿有些吃亏。在我的建议下,他把一条旧棉裤的裤腿剪下来帮衬在左腿里面。
穿上这条刀枪不入的羊皮裤后,他心情大悦。一口气说了许多隔壁家的牢骚话,认为很多劳动分配得都不公平,比如找骆驼、比如打扫羊圈。说完,就高高兴兴出去打扫羊圈,然后找骆驼。
在没有羊皮裤的日子里,居麻说他放羊时,每隔一个小时就得扯些梭梭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脚。有一次,眼看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可还是扛不下去。直到生火暖和过来后,才能继续往家走。
居麻又说,地窝子这个好东西是后来才有的,以前的哈萨克牧民冬天也住毡房!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房中央堆一个火塘生一堆火,大家围坐烤火。脸是热的,背后却寒气飕飕。薄薄的毡壁之外,四面八方,全是冬天。真是不能想象⋯⋯那时,穷困的哈萨克小孩,身上就裹张羊皮过冬,连衣裤都没有。
我便说:“今天你在哪个方向放羊?我拎个暖瓶,走路去给你送茶!”
他说:“豁切!”(注:呵斥的声音,大约是“走开、一边去、别胡说了”的意思。)
但那天晚上居麻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是说中午给我送茶吗?等了一天⋯⋯”
这次进人冬窝子之前,我最大的顾虑当然也是寒冷。因为当时有一个传言,说这一年的冬天是“千年极寒”。于是准备工作几乎全放在御寒上了,穿得比所有人都厚,招来牧人一致嘲笑。

当时准备衣物时,恨不能一件衣服有三件的功用,这样,就可以少带另外两件。依这个标准,我打包了一些平日里根本穿不出去的⋯⋯用我妈的话说:“跟孙悟空的衣服似的。”反正我出现在冬牧场上,本来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过。
我拆开一件羊皮马夹,把羊皮缝进一件长棉服里。为了胳膊能轻松活动,又把长棉服的袖子剪掉,这样成为一件羊皮里子的厚厚的长马夹。可惜太瘦了。好友春儿提供了一件她儿子长个儿后淘汰的羽绒衣。小孩衣服往往宽松保暖,行动起来再方便不过。可惜太短了。我还准备了一条无比肥大的驼毛棉裤,一条裤腿可以松松塞进我的两条腿。可惜太长了。穿上这条棉裤,褶子从脚背一直推到大腿……好在迈起步子来不会很硬,骑马也方便许多(事实上还是打不了的,没法自个儿上马,得有人扶着)。为配合这条棉裤,又套了我妈的肥裤子。总之里里外外,穿得到处胖乎乎的。我以为穿得胖不会显得矮,可事实上更矮了。为了掩饰这一切,我在最外面笼了一件遮天盖地的皮大衣,一路遮到脚脖子。龙袍也不过如此。
我有一顶不错的绒帽。可惜太薄了。便创造性地把另外三顶不怎么样的毛线帽子套在一起缝在绒帽里面,使之厚达两公分。戴上还算暖和,绝不透风。可惜太紧了,勒得脑门子疼……于是又把这顶帽子的一侧剪开,豁口处帮衬了一块三角形的厚绒布。这下戴着宽松又舒适。可惜,外观又寒碜了。
我还带了睡袋,该睡袋号称能抗寒零下十五度。事实证明,零上十五度也抗不了。就算穿戴整齐——大衣不脱,帽子不摘,手套不抹,甚至穿着鞋整个钻进去,也抗不了。但无论如何,好歹是个不透风的东西,大不了在上面再捂一床几公斤重的羊毛被。因我坚持钻睡袋睡觉,从不嫌麻烦,居麻便称我为“麻袋姑娘”。总是说:要是晚上熊来了,可怎么跑得掉?
虽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日日夜夜都那么窝囊,但是,没感冒就是硬道理。我对自己的装备还是比较满意的。大家也都不好意思说我什么,只是一到出门做客前就替我发愁,嫌我带出去丢人。
无论如何,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不是莫名天灾,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它是这个行星的命运,是万物已然接受的规则。鸟儿远走高飞,虫蛹深眠大地。其他留在大地上的,无不备下厚实的皮毛和脂肪。连我不是也啰里八嗦围裹了重重物什吗?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却理所应当。寒冷可以抵抗。
居麻说,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总会是冬天里最难熬的日子,无可躲避。再往后,随着白昼的变长,气温总会渐渐缓过来。一切总会过去的。是的,“一切总会过去”。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二月初的某天黄昏,我在北面沙梁上背雪时,一拾头,突然发现太阳高悬在沙漠之上。而以往在这个时间点,太阳都已经沉人一半了。而且落日角度也明显偏北了许多。宽广的大风长长地刮过。迎风度量一下,竟然是东风,是东风啊!

到了二月十七号那天,我的日记有了以下内容:晴,很热。我和加玛一起去背雪,没有戴帽子,只穿着短外套。途中休息时,她愉快地说:“夏天一样!就像夏天一样!”——好像完全忘记了几天之前的冬天的滋味。

 

 选自李娟:《冬牧场》

2026年1月20日星期二

张爱玲笔下的冬天

 

微信公众号:张迷客厅 

《创世纪》:冬天的衣服穿得这样鼓鼓揣揣,累里累堆!

《气短情长及其他》:今年冬天我是第一次穿皮袄。晚上坐在火盆边,那火,也只是灰掩着的一点红,实在冷,冷得瘪瘪缩缩,万念俱息。手插在大襟里,摸着里面柔滑的皮,自己觉得像只狗。偶尔碰到鼻尖,也是冰凉凉的,像狗。
《爱憎表》:我更小的时候刚到北方,不惯冬天烤火,烤多了上火流鼻血,就跑到门房去用墨笔描鼻孔止血,永远记得那带着轻微的墨臭的冰凉的笔触。
《小团圆》:冬天把一罐麦芽糖搁在火炉盖上,里面站着一双毛竹筷子。冻结的麦芽糖溶化得奇慢,等得人急死了。终于到了一个时候,韩妈绞了一团在那双筷子上,她仰着头张着嘴等着,那棕色的胶质映着日光像只金蛇一扭一扭,仿佛也下来得很慢。
《留情》: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个生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
《相见欢》:伍太太搁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炉顶上,免得吃了冰牙。……吃了一只橘子,她把整块剥下的橘皮贴在炉盖的小黑铁头上,像一朵朱红的花。渐渐闻得见橘皮的香味。
《半生缘》:世钧到了曼桢家里,两人围炉谈天。炉子是一只极小的火油炉子,原是烧饭用的,现在搬到房间里来,用它炖水兼取暖。曼桢擦了根洋火,一个一个火眼点过去,倒像在生日蛋糕上点燃那一圈小蜡烛。……火油炉子烧得久了,火焰渐渐变成美丽的蓝色,蓝汪汪的火,蓝得像水一样。
《半生缘》:南京的冬天虽然奇冷,火炉在南京并不像在北京那样普遍,世钧家里今年算特别考究,父亲房里装了个火炉,此外只有起坐间里有一只火盆,上面搁着个铁架子,煨着一瓦钵子荸荠。曼桢一面烤着火一面还是发抖。她笑着说:“刚才实在冰透了。”世钧道:“我去找件衣裳来给你加上。”……他结果还是拿了他自己的一件咖啡色的旧绒线衫,还是他中学时代的东西,他母亲称为“狗套头”式的。曼桢穿着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但是他非常喜欢她穿着这件绒线衫的姿态。在微明的火光中对坐着,他觉得完全心满意足了,好像她已经是他家里的人。
《中国的日夜》:冬天的阳光虽然微弱,正当午时,而且我路走得多,晒得久了,日光像个黄蜂在头上嗡嗡转,营营扰扰的,竟使人痒刺刺地出了汗。
《沉香屑:第二炉香》:秋天和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干。山风、海风,呜呜吹着棕绿的、苍银色的树。你只想带着几头狗,呼啸着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脑子的剧烈的运动。
《中国的日夜》:肉店里学徒的一双手已经冻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斩着肉,猛一看就像在那里斩着红肿的手指。
《创世纪》:冬天的马路,干净之极的样子,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头上的天却是白中发黑,黑沉沉的,虽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时分。
《怨女》:刚吃完饭,她冻得脸上升火,热敷敷的,仿佛冰天雪地中就只有这点暖气、活气,自己觉得可亲。
《异乡记》:太阳一落,骤然冷起来了。深山里的绿竹林子唏溜唏溜发出寒冷的声音。
《姑姑语录》:有一天夜里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里钻的时候,她说:“视睡如归。”写下来可以成为一首小诗:“冬之夜,视睡如归。”

2026年1月16日星期五

记一次春游——万能青年旅店乐队 2009 年南方巡演

 文/姬赓

自从去年 11 月录音开始,就一直困在各种头疼的问题 里。主要是在和自己较劲,也有技术设备的原因。年前 大忽悠王妓有了新的提议。我跟 2 千商量,反正呆着也 下不出蛋来,不如去南方耍几天吧。
大忽悠告诉我,他在深圳不叫王妓,叫王洋洋,让我千 万别说漏了,我说那好吧,接着就嘱咐兄弟们,到了深 圳我们一定要大声地叫他王妓。
海报和门票是拜托青年刀剑锻造研磨收藏家、万能青年 旅店指定茶叶采购员牛牛设计的。他熬了个夜,第二天 就发来了个三连张,我们很喜欢,曾烧包地想,三场演 出各用一张,最后用了两张。小耕和SHIT 就位后,加 上王朗排了几天,10 号出发。
同行的还有小馒头,他是王朗的大学同学,刚从美国游 泳过来,因为跟馒头同名,就被称为小馒头。接下来的 几天里这个小胖子受尽了虐待。
我们买的硬座,因为担心赔钱。挤在最后一拨春运大潮 中,心情和身体都很澎湃。出发前,聪明的王朗用矿泉 水瓶装了四瓶老白干,分给我和SHIT 一瓶。我怕在车 上炸了,没喝太多。小耕 SHIT 和我坐一个车厢,2 千 他们在临近车厢。到了郑州,我想去看看隔壁的那几个 人,过韶关时终于挤到了。小馒头已经半死不活,旁边 的 2 千被他压得很瘦。王朗喝了两瓶,睡得香甜。出站就看到王妓,刚剃了光头,还是石家庄土混子范。我问他什么时候去吃果子狸,他说哪有鸡巴什么果子狸啊,我家附近有个新疆馆子不错,一会咱们去那吧。我们把他拖到路边扇了一顿,然后出发去深圳。
深圳气候宜人,很多在北方只能用花盆养在暖气旁的植物,在这里都长到几十米,又有了那种掉入电子游戏里的感觉。到了王妓家我们把能脱的都脱了,喝着茶翻看
王妓和 TINA 的画,TINA 画得真好,大家都抢着把她的画往自己的书包里塞。他们的日子过得也精致,杯垫底下还写着名字,家里有许多好玩又没用的东西,大家看到喜欢的也抢着往自己的书包里塞。
大馒头前一阵住在成都,我洗澡的时候他刚好赶到。其他人下楼接他,见他留了一个很欠揍的发型,就把他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扇了一顿,然后带到楼上。
中午兰姐带我们吃了饭。饭后小耕,2 千,SHIT 和我住进她家的空房子。王朗和大小馒头住王妓家。兰姐的家在欢乐谷旁边,好几百层,视野很好,可以鸟瞰欢乐谷。我们光着屁股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突然从太空梭里飞出来一个妞,小耕一把将她接住,要不是小耕眼明手快她就完了。
晚上王妓和TINA 煮了好吃的火锅,还有浓郁劲道的金威啤酒。饭后去酒吧看场地,然后在华侨城里闲逛。三点多,小馒头打来电话,说大馒头和王朗被警察抓走了,他找不到家,在华侨城里流浪。接完电话,我们几个先是狂笑了一通,接着就陷入了沉思。大馒头被捕,小馒头迷路固然是好事,但王朗进去了演出怎么办。于是大
家开始凑钱,4点过我们凑了30 多块钱,准备天亮去派出所捞人。正在此时大馒头打来电话,说已经回去了。事后知道,他们根本没有被抓,只是在路边撒尿的时候被保安盘问来着。小馒头第一次来中国,分不清公安和
保安,看见戴帽子的就跑了,后来被TINA 领回家。馒头王朗一直在外面找他,回去还在为他担心。王朗说他
对不起兄弟,把他丢了。TINA 说小馒头早回来了,正在里屋睡觉呢。馒头和王朗很愤怒,冲进屋把不仗义的小馒头拎起来扇了一顿。
次日醒来,兰姐搞了几张票把我们送进欢乐谷,坐了太空梭激流和雪山飞狐,变态的人肉洗衣机没玩。出来时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去王妓家喝了点啤酒,晒了晒衣服,然后去酒吧。
晚上演得很糟,到结束也没找到状态。观众想必很不尽兴,好多球迷围着我们高喊“受骗啦!下课!退票!”。后来跟阿飞、斐叔众人去喝酒的时候,我很忧伤,不一会
就大了,被 2 千和 SHIT 装进出租车拉走,骚瑞的一天结束。馒头王朗王妓又喝了一会,回去看到小馒头还在睡觉,很不爽,把他拎起来扇了一顿。小馒头大呼“以待!以待!以待油!”大馒头就找了个枕头盖在他脸上继续殴打。
13 日,大忽悠兼穷光蛋王洋洋送我们到地铁,临走还找小耕借了两块钱。不仗义的小馒头自己去欢乐谷找乐子,丢下几吨重的行李要我们帮他带到广州。2 千建议,要不把小馒头扔了算了。王朗说他没意见,他恨死小馒头了。
就这样,我们拎着自己的包,脚下踢着小馒头的包,耳朵上挂着琴来到广州。在城市会门口,王朗实在忍无可忍,把小馒头在深圳买的劣质茶壶掏出来砸了。2 千捡了捡,看有个杯子还能用,就让SHIT 带回排练室。SHIT开心地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调音很顺利,喜窝的调音师和善也有耐心。之后阿元带我们去附近的旅馆。小耕有点感冒出去买了药。有一种一块五一瓶的感冒药特别飞,小耕说他从小就吃这个,隔几天不吃就精神萎靡, 流泪涕诞, 畏寒眩晕,仿佛千万个小虫子啃咬骨头。回到喜窝意外地见到了羊城暗哨溜达姑娘,她告诉我,已经听说了昨晚我在深圳的丑闻。
演出就要开始了,SHIT 突然觉得自己的书包在动,打开一看,是小馒头正在从杯子里往外爬。我说小馒头你太不地道了,自己跑去欢乐,害惨了兄弟,现在又从这爬出来算怎么回事啊,快到门口买票去!小馒头乖乖地补了票,然后舔着脸坐到了我们旁边。
在喜窝的状态比前一天好很多,节奏、速度也控制住了。中间酒吧送酒还有好心的姑娘买酒大家很开心。但还是有观众觉得演的少,乐队出来的时候很多影迷围着他们高喊“下课!退票!受骗啦!”
看着这些受骗的影迷,我也很生气。这乐队太操蛋了, 就那么几首歌,只能演50 分钟,还跑出来骗吃骗喝。我告诉那些球迷,跟这些江湖骗子废话也没用,直接上去扇他们就是。
被广州球迷扇完,大馒头和王朗赖在街上不走,我们打算先去旅馆。小馒头很不要脸的说,我很累,不想跟王朗在外面鬼混了,带我回去睡觉好不好,说着还拿出100块钱晃了晃。我跟2 千商量了一下还是把他带上了。把小馒头安顿好,我们和溜达姑娘大岁姑娘贺电姑娘阿星
姑娘一起去宵夜。席间我一直坐在SHIT 老师旁边,听他讲完田巧巧的故事,觉得回石家庄得赶紧给他找个大夫了。酒足饭饱,我们把食物残渣打包带回旅馆,骗小馒头吃了。
14 日晚上到长沙。气温比广州低很多。阿迪和刘璨一早就在等候。一别 4 年,见面心情自不平静。SHIT 老师不禁失身痛哭,吃了个槟榔才破涕为笑。
从试音到演出,状况不断。后台,SHIT 和小耕一个拉稀一个发烧,不停地喝水吃药上厕所。前台,先是 2 千的效果器不出声,接着我弹断了弦。多亏那位帮我拿琴弦的哥们和热情的观众,我们才挺着完成演出。
演出结束,找不到住处,蔡锷路附近的大小旅店全部客满,没过过情人节的老杆子们下手晚了。最后 KK 帮着
找了个稍远些的酒店,没顾上跟阿迪和刘璨好好喝点就匆匆告别。然后洗澡,吃粉,分钱,次日劳燕分飞一拍两散。
三地票房都不错,有点出乎意料。出发前就做好了赔钱的思想准备,但没做好赔钱的物质准备。多谢这三地的观众和酒吧,让我们没有光着屁股回家。
兰姐,TINA,阿迪,刘璨,小A:多谢一路的帮忙,照顾
大岁,贺电:多谢你们激发了SHIT 老师
牛牛:养好小蛮腰,早日发大财
小馒头:一路顺风,回去赶紧加入帮派
王妓:下次回庄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去外地躲几天

(原载万青博客,时间约2009 年春末)




乱动宜夏 夏宜动乱

知道这个演出的时候,日期还没定下来,只知道一共三支乐队,都是我喜欢的。万能青年旅店,以前的Nico 乐队,更名后在So Rock! 发过单曲“喜剧”, 过了很久都还有人惦记,我也不例外,而他们前不久又网络发行了“喜剧”的不插电版, 又是被人广为传颂——这几个懒人,几年了只有一首歌,还给自己的单曲唱片起名叫《废人们都在忙什么》,端的是一副“爱谁谁”的嘴脸,让我想起他们贝司手嘴角上一丝得意的坏笑。小河倒是无须多说,自个儿玩民谣,又在“美好药店”当掌柜的,都出了专辑,都挺棒。但据说他玩的东西一天一个样,现在早不是专辑里那个样子了。至于“Spiral Cow”(涡牛),我只晓得里头的谢玉岗,惘闻乐队的吉他手——当年惘闻上《爱摇》封面的时候就让很多人记住了这几个大连人。现在他们玩纯后摇,范儿正了,愈发牛逼起来,而这个涡牛玩的又是跟后摇很近的Math Rock(所谓“数学摇滚”),自然让人抱着一些期待。

后来演出日期定了。演出的名字也定了:“乱动宜夏,夏宜动乱”,好玩儿!

6 月28 号,几天前刚刚截了稿,正好轻松赴京。下了火车,和水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北京公交车,终于到了Mao Livehouse——的附近。日!问路,打车,十几块钱出去,才算到了地方。然后是吃饭,扯淡,扯淡,扯淡,扯淡,最后演出终于开始了,哦耶!

万青打头阵,入场时他们已经各就各位。董亚千抱着箱琴坐在高脚凳上,表情镇定,吉他刚拨起来的时候,脸上偶尔还挂着笑。口琴响起的时候,又转入不易察觉的忧郁。“杀死一个石家庄人”,一首新歌、箱琴、口琴、感伤的民谣小调,不紧不慢地带入,“傍晚六点下班,换下药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像一部电影的片头,“药厂”俩字,只有生活在药都石家庄的人才能心领神会。”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内心的景观”,第一遍唱到这句副歌的时候,董亚千镇定依然,但上扬的旋律和词中的慨叹已让听者不安;而当它第三次响起的时候,董的声音忽然高昂了起来,众人心里跟着一震;尾音落下,大提琴骤起,却是进行曲般短促而强硬的声音。一切蓄势待发,董换了电琴,姬赓扶正了贝司,效果器猛地一踩,全场沸腾了起来!台下的人这才明白过来,扯起了喉咙,台上台下的音墙连成一片。民谣小调变成了噪音狂欢,而董的吉他Solo显然是久违的九十年代另类摇滚的范儿。简洁酣畅,让习惯了不插电的“喜剧”的人明白,原来万青可以这么摇滚。

第二首歌,“揪心的玩笑和漫长的白日梦”,以前听过流出的小样,但不知今天变成了这样。大提琴平缓、悠扬,吉他和贝司都稳扎稳打。慢慢地酝酿,慢慢地沁入心脾;一个停顿后,大提琴带入,乐曲上扬,而长笛意外地响起,重复着直入人心的旋律,游动在轰鸣的节奏里,直教人鼻子酸起来。董靠向话筒,唱出尾句:“就在一瞬间,转身离开晦暗时光:就在一瞬间,握紧我矛盾密布的手”······歌词都是贝司姬赓写的,“万能青年”们想要对你说的,全在这诗一样的词里。

接着这首就比较熟悉了,这回是“喜剧”的插电版,只是和最初的版本大有不同,无论是唱腔还是配器,都更干脆利落。他们摒弃了几年前原作中的文艺腔和唯美调,倾向于艺术摇滚的构架留着,但更加紧凑、抓人。大提琴像长笛一样轻快,踮着脚尖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沉着的人声,自嘲,自省。熟悉的旋律和情绪荡漾开来,台下很快有人跟唱。而后吉他Solo 拔出了尖儿,又很快扎进噪音音墙,浑成一片,淹没台下一张张兴奋的脸······一曲终了,董喝了口水,道:“下面这歌在秦皇岛写的,所以叫秦皇岛。”然后我们听到了后摇滚典型的开场,贝司和鼓又沉又稳,一下,又一下,心跳般前行,又像在不断下潜,展开海底景象吉他弹分解和弦,却时不时冒出变调,听得人心荡漾,禁不住跟着摇晃。乐曲停顿了都无从察觉,直到小号忽然放出朝日的光来,大家才猛然睁开眼睛,看到整个海上日出般的景象······乐声回落的时候,董开始唱,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小号则吹起怪调,呜咽着,挣扎着,不和谐,却让人眩晕·..··几番起伏,几番迂回,小号终于再次拨云见日,带起汹涌的声浪,一切在瞬间坠入混沌。另一位吉他手蹲下开始摆弄效果器,而这时的万青摇身一变,成了噪音阴谋策划者,让人想起两个月前星光现场的音速青年。秩序崩塌了,大伙儿跟着High 起来,轰鸣的不止是音箱,还有一颗颗年轻的心脏。最后台上的几位干脆撂下乐器,收拾行装准备离场,忘了是谁,好像忽然想起来一样,走到效果器跟前踩下一脚,噪音戛然而止,人们如梦初醒,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演出间歇,我们出去抽烟、撒尿,可心跳得却越来越厉害,脸上还是热热的。

小河上台了,光着头抱把箱琴,貌似全无准备(其实真的没准备),又俨然成竹在胸,像我三年前在长沙见到他那时一样,显得有点醉醺醺、晕乎乎。等台下安静之后,直接进入状态。他一开唱,我就傻了眼——嘴里还是像三年前一样唱着鸟语,却更加肆无忌惮地开掘着那副肉嗓,让它像一件万能的乐器,兴之所至,可以上天,可以入地,需要的时候还可以钻到裙子底下。一切都是即兴的。所谓“人声实验”,配合变化万端、层层叠叠的扫弦,迂回曲折地升上高空,再哗啦啦落将下来,摔成一地晶亮的碎片——但这又不是疯人的呼号,它建立在多年的音乐根基之上,所谓“以无招胜有招”,是借深厚的内力对法度的突围。在这个意义上,小河突破了固定曲式和唱法的表演与自由爵士和先锋爵士一脉相承。

这首无名的曲子结束的时候,两位好心的女士搬来一捆啤酒,而一位男士早就打开了自酿的六十多度的粮食酒,和另一位男士喝得面红耳赤。第二首更绝,也更简单,吉他怪声怪调地打着重复的节奏。猛一听,还有点异域风情,而主角则是事先录好的合成器节拍。“咚、咚、咚”,一声一声地和着吉他旋律的变化。还有小河神经质的演唱,左奔右突,渐入佳境。节奏是音乐的根。像疯克和雷鬼,都以节奏取胜,而重复则带来迷幻感,如The Doors 的键盘奏出的反复不止的乐句。大家举着啤酒。让身体随着节拍震颤,把大脑丢进酒精和迷幻的泥淖里,沉醉不知归路了。但最放肆的却是唱歌的人,他在舞台上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像一个醉酒的颠僧。闭着眼睛唱着碣语,表情丰富而怪诞。双脚腾空挥舞,旁若无人······最后,小河显示了即兴的另一重境界——即兴的音乐,配上了即兴的恶搞。先是万晓利的“这一切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人们会心地笑成一片:然后又是自编的故事,给观众们下了个套。而大家也开心地跳了进去。

涡牛是四人编制,台上一站,很低调很老练地耍将起来。以前我听的数学摇滚是65 Days Of Static 那路。狂暴的电子节拍加三大件,精准而凶悍,让人大呼过瘾。但涡牛的数学感觉是靠鼓来营造的。鼓手是个光头老外。造诣颇深。“稳、准、狠” 这三字诀全在他紧皱的眉心处拧着。他把自己变成一部精准的鼓机。但出来的声音是真鼓那种鲜活的质感,而且更加生猛,更加凌厉,同样不似65 Days Of Static 的,是涡牛的决绝,他们没有前者强烈的情感倾向,只是一路把节奏和噪音的狂欢推进下去。这当然不意味着没有变化,后摇乐队出来的谢玉岗,拿手的还是以吉他制造氛围,拨弦的动作虽小,但音色变化万端,使用效果器的功底已经在惘闻的近作里让大家领略了,在这里也更无保留。种种形态的噪音袭击一浪接一浪,或削或砍,或刺或刮,或干脆如扑面而来的箭簇,让人难以招架——回头看看,台下的观众正越来越少,剩下的那些如我辈者,都是噪音的受虐狂,明明像是挨了凌迟一般,却高潮迭起,浑然忘我。几首曲子下来,场内观众所剩无几。我和水惑交流着激动的眼神,互相笑笑,又同时竖起了拇指。值得一说的还有贝司,汹涌着纠结着在低处鼓荡,似翻腾的岩浆般灼热红红的光映在贝司手的脸上,让我看见他满足的笑颜,感觉这些人只是在嬉闹,是一帮拿大音量的噪音当泥巴玩的小孩儿。屋顶几次掀翻又几次重建。我们的听觉快到了极限,却也不肯到外面歇上一会儿,这受虐是会上瘾的啊!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演出的策划者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儿,上次跟我们一起看了音速青年的演出,这回竟玩了票大的,怎能不让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八零后感到惊诧!?涡牛演出时台下的状况让她感到沮丧,问我这乐队难道不好么?我说很牛逼啊,但你不能指望谁都是耳膜长茧的主儿啊!大家也过来安慰她,让她看看这些虽然疲倦却依然亢奋着的脸,哪个不带着肯定的目光?日子还长着,时代在变着,姑娘你不要沮丧未来是你们的。

余兴未尽的人走到了一起,酒局是少不了了只是“夏宜动乱”,那些在演出时就High 起来的哥们儿姐们儿已经把持不住,酒劲上头,大排档上众人乱作一团——但这岂不是美事?动吧,乱吧,夏宜动乱,乱动一下,你才感到自己的存在。


(文:土拨鼠)

在路上,寻找失落的家园:《德州 巴黎》中的亲情、记忆与american landsca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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